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50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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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武從柳茹出走的悲傷中解脫出來,重新翻開了革命導師的書,一邊學習一邊做著筆記,好多心得體會便油然而生,他感悟到這十幾年來一直生活在一種動蕩之中,不要讓各種假象迷惑了眼睛,光看到一些事物的表面現象,對事物的本質從未做過認真研究。馬列主義並未過時,新老交替的時代需要一大批無產階級的先鋒,他要重新煥發青春,要對得起組織上給予的各種榮譽。

楊學武又開始給報紙寫稿,幾乎所有的稿件都石沉大海,如落葉飄零。楊學武並不灰心,便自己出錢將那些稿件印成冊子,政協開會時發給每人一本,領導感到楊學武好像瘋了,卻又無可奈何,臉上露出一些苦笑。楊學武看到所有的同志都對他的小冊子不感興趣,心裏頭由於不被人理解而變得扭曲。

早晨起來楊學武澆花喂鳥,那幾十盆花兒長得鮮活水靈;陽台上站一群鴿子,仿佛列隊歡迎的士兵,那只卷毛獅子狗在他腳前腳後絆著,使學武湧出一絲溫存一絲感動,有一回楊學武病了,吃了感冒藥後昏昏欲睡,醒來時窗戶開著,那些鴿子飛進屋內,站在床頭上,桌子上靜靜地看著他,獅子狗偎在他的脖子上,伸出舌頭舔著他的臉頰。楊學武揉揉眼睛坐起來,心想他如果這樣昏死過去,那些鴿子和獅子狗會不會為他殉葬?楊學武一伸手,一只鴿子飛到他的手中,所有的鴿子都向他聚攏,有的還爬上他的肩頭,他突然心頭一熱,滾下一竄淚珠。一生中好像沒有傷心事,只是有時感覺內心很苦,即使鋸掉雙腳他也沒有流淚,有一種大義凜然的悲壯,可此刻他卻哭了,感覺自己的生命裏沒有感情,沒有理解,沒有知音。

無聊時打開錄音機,把楊倩唱給爸爸的歌一遍又一遍地聽,聽著聽著眼前飄起了飛雪,耳邊傳來了戰馬嘶鳴,他看到了崖畔佇立的兀鷹,看到了羚羊,看到了糜鹿、魂牽夢繞,總也忘不了五五零零高地那一幢營房,那一座碉樓。

楊學武感到沉悶,抑鬱,常常把自己關到家裏許多日子足不出戶。楊伯擔心兒子憋出病來,便叫老婆子炒了幾個小菜,跟學武在一起喝酒。老爹爹為兒子寬心,過來過去也就那麼幾句,楊學武閉起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聽著聽著竟打起了呼嚕。老爹爹氣得把煙鍋子在桌子上敲了幾下,拿起酒瓶子猛灌了幾口,便躺在炕上倒頭睡去。

早晨起來媽媽開始做飯,心想老頭子昨晚喝多了讓他多睡一會兒。飯做好後叫老頭子起來吃飯,卻怎麼也叫不醒,伸手一摸,老頭子已渾身僵硬。

老爹的葬禮舉行得很是隆重,縣政府和政協都送了花圈,柳家莊中心小學組織學生前來祭靈,潘明鵬從頭至尾為殯葬儀式執事,楊學武穿著孝服瓷瞪起雙眼,哭不出聲。

煤礦出讓後潘明鵬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馳下來,開始時還覺得有些愜意,有些輕松,陪媽媽在屋內坐了幾日,睡了幾天覺,看了幾天電視,日子一久便感到有點失落,有一種萬事皆休的空虛。天黑時來到藍夢酒吧,點兩個小菜要一瓶酒,自斟自飲,悲歎自憐,潛意識裏老有一種負疚感,感覺他對秀珠,白莉萍、柳茹、小蘭欠債。生活為潘明鵬展示了一次次機會。關鍵時刻陰差陽錯,使他陷入亂如麻絲的感情糾葛,感覺自己褻讀了那些女人的一片純情,沉重的負罪感將他包裹,窒息得氣喘胸悶,卻又無法求得解脫,他在漫無邊際的沙海裏迷失,看不清目標,找不到缺口和准星。

媽媽老說她在這這幢小樓裏住煩了,要搬回柳家莊的老屋去住。潘明鵬不能拂了媽媽的心意,便把自己的老屋打掃幹淨,找了些工匠把漏雨的地方稍加修整,跟媽媽一起搬回了那幢老屋。

秋雨綿綿的日子潘明鵬獨自一人上了西山,采擷一抱秋菊放在秀珠墳前,在秀珠的墳旁又堆起了一座土丘,面對新疆遙遙祭拜,悼念為他而殉情的亡靈,然後坐下來,任雨珠把他的全身濕透。莽莽雨林罩上一層墨綠的厚重,山腳下家家屋頂的炊煙和天色融為一體,影影綽綽顯現出一排排新屋,柏油路上一排電杆豎立,好似盛典前的肅穆,幾輛小車從遠方駛來,村子裏響起了迎親的鞭炮聲和鎖呐聲,花轎和毛驢變成了四個輪子的汽車,然而那鎖呐聲和拉棗刺的說唱卻使得古老的習俗變得黏稠。假如生活能重新開始,潘明鵬多想親手掀開柳茹頭上的蓋頭……他無法欺騙自己,渾身的熱血仍然在為那個女人而流。思念隨著歲月的疊加愈變愈濃。他相信柳茹肯定是因他而出走,浪跡天涯去尋找虛無漂緲的夢。柳茹焦渴,期待,艾怨的眼神灼烤著他,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樣冷漠,將虛擬的高尚死守。

天色漸晚,雨後天晴,幾片流雲被夕陽染紅,山腳下寶藍色的河流罩上了一層金赤,空氣中漂浮著苦艾的清香,混雜著樹葉漚爛的腐臭,似乎還有一些酒香摻合其中,讓人在癡迷中多了幾分朦朧。潘明鵬踉蹌著站起,一縷孤煙在那幢老屋的房頂上升騰,媽媽等他回家吃飯,年屆八旬的老母親仍然在為兒子擔憂。他撥開藤蔓下山,如煙的黃昏多了幾許濕漉漉的溫馨。

隔日,潘明鵬來到楊學武家中,廊台上百花正豔,一群鴿子在院內咕咕覓食,卷毛獅子狗咬住明鵬的褲腿不肯放松,學武在椅子上端坐,對情同手足的老戰友不熱不冷。

潘明鵬並不計較,君子大度。看桌子上楊倩的玉照,酷似當年的柳茹,心酸酸有種隔世的隱憂。四壁尋覓,柳茹的照片全無,連他潘明鵬也在老戰友心中難覓其蹤,屋內貼滿了楊學武獲得的各種榮譽。潘明鵬釋然,零散細碎的回憶讓他走進了二十年前的夢境,崗底斯山的那一場遭遇改變了他倆的命運,渾渾沌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時身不由已,有時卻故意所為。一陣風吹過,飄浮著幾片落葉幾許沙塵。

潘明鵬替老戰友擔憂,便顯得故作輕松:「學武,這陣子我也沒事了,咱倆外出旅遊,遊遍名川大山,想開些,別太苦了自己」。

楊學武憂國憂民,楊學武胸懷謀略,楊學武思考著祖國的前途、世界的命運,楊學武說出的理論博大精深:「蒸汽機的發明,使資本主義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資本家為了掠奪工人階級的剩餘價值,把戰爭的災難強加給世界各國人民」。

潘明鵬摸摸楊學武已經謝光的頭項,頭並不燒,便開起了玩笑:「老戰友你這是在念天書哩麼」。

楊學武不受幹擾,繼續著他獨特的思考:「現今社會的基本矛盾仍然表現在兩大方面,就是上層建築和經濟基礎之間的矛盾,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矛盾在不斷地產生和發展,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矛盾又在產生,社會在矛盾中前進,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過渡」。

潘明鵬驚愕,細看楊學武恰似一件出土的古董。他無言以辯,突然間明白了柳茹眼神裏的幽怨,難以想像柳茹怎樣將這冷血動物承受。反過來又想,該不是柳茹的出走讓老戰友的心態變形?

楊學武洞察一切,批駁得潘明鵬體無完膚:「潘明鵬你別騙我,你跟柳茹肯定還有隱情。潘明鵬我真為你害羞,你輕而易舉地毀滅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毀滅了党和人民給於你的榮譽,陷進資產階級泥沼裏不可自拔,是個玩弄女性的高手」。

潘明鵬手心出汗,真想一記老拳向那顆頑冥不化的腦袋砸去,石塤玉碎,他怎麼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學武,走火入魔,眼前的學武變成了一只精靈。潘明鵬不勝悲戚,不知道怎樣拯救學武走出迷津。

楊學武窮追不舍,痛打落水狗:「我知道你跟柳茹臭味相投,好像一個茅坑裏的蛆蟲……」。

潘明鵬掉進冰窟,渾身陰冷,如果說大悲寺的石佛有知,也難悟出內中的因果感應,弄不清什麼兵器何路拳術,直打得潘明鵬暈頭轉向,鼻青臉腫,他失望了絕望了,吃鐵丸飲銅汁,楊學武變成了壓在五行山下的石猴。

楊學武還在念著緊箍咒,潘明鵬早已頭痛難耐無法招架,惶惶然如挨了悶棍的笨豬,跌跌撞撞逃出了楊家宅院,心存後怕和驚恐。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四章 66


柳茹搬張騰椅坐在玻璃封閉的陽台上,搖著嬰兒的搖籃,俯瞰下界的塵世,人群如蟻,汽車變成甲殼蟲,高高低低的樓群恰似起伏不平的丘陵,心的一隅便會湧出一絲眷戀一絲隱憂,思念悠悠。既擔心雲上的日子飄浮不定難以長久,又想女兒想家鄉想所有的親朋好友。水草無根,天淡雲稀,目空心虛,飄流寄生,茫茫然若有所失。

柳茹來到超市,超市裏泰國的大米,美國的火腿,家鄉的小米綠豆玉米糝,袋裝的精肉,鮮嫩的辣子黃瓜西紅柿,配好作料的鮮魚……以前光知道進餐廳,一只蝦米蒸餃十五元還說不貴,一頓早茶幾百塊,數起票子來不眨眼,誰想過在家裏做飯?大包小包提上樓,感覺就是不一般。家是什麼?家是女人的纏綿男人的誓言,家是孩子的尿布廚房裏的油煙,家裏應該臊味、腥味、酸味、甜味、辣味、香味、臭味百味俱全。

柳茹心裏稍覺踏實,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男孩。突一日賀偉領回家個姑娘,跟那個姑娘摟摟抱抱纏纏綿綿,柳茹也覺得沒有什麼,男孩女孩大了都要談戀愛。柳茹推著嬰孩的小車下了樓,給年青人留下談情說愛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