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好些了嗎?」我扭頭看到亦洛把湯藥端過來,在床沿坐下。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臉上的表情放松了些:「終於退熱了,來,把藥喝了。」
「我怎麼又生病了?」我眨著眼睛看著他,自嘲般地說。他舀了一勺藥伸到我嘴邊,我張開嘴,苦苦的藥汁瞬間在口腔中蔓延,我忍著惡心把藥硬是咽了下去。
「我知道很苦,我也知道,就算再苦你也會堅持下去,因為你是若素。」亦洛看著我,語氣心疼,像是安慰,更是肯定。
我笑了,說:「貪逸欲而逃勤苦,喪廉恥而習諂諛,甘居人下,安之若素。」
亦洛也笑了,他終於笑了。我一高興自己接過碗,把藥汁灌了下去。我的天!苦死了!
「快含顆蜜餞。「亦洛遞過來一顆,我張開嘴含住,甜蜜的味道逐漸把苦澀驅散,我舒展開了眉,對他笑了。
他看著我,靜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若素,我們走吧。」走,走去哪裏?我正要問,他繼續說:「你大概不知道,你離開的這幾年,發生了好多事,我們都不像以前那樣可以隨心地生活了。大哥登基後,我也被封了王,這些年我一直在封地。這次若不是去申國救你回來,我也不會回宮。」
我認真地聽著,他繼續說:「若素,你這次落水,絕對不是偶然。我不會再讓你置身於這種陰謀算計中,你跟我走吧。」
「你送我回魘國。」我握住他的手,聲音不容置疑。看到他點了點頭,我才放心。亦洛,我知道你對我好,想把我護在羽翼下不讓我受傷害,但是對我而言,你對我的付出超出哥哥之外的感情越多,我就越內疚,因為我沒有什麼能回報你的。
「皇上駕到。」
「皇後娘娘駕到。」
門外傳來通報聲,我和亦洛對視一眼,他向我點點頭,示意我從容應對,我也對他笑笑,讓他放心。
「參見皇上,皇後。」亦洛抱拳躬身行禮,我也掀開被子,撐起身子下床,被快步上前的清寒攔住。「皇妹免禮。」他的手無意中碰觸到我的手,有短暫的溫熱。我尷尬地縮回手,不敢抬頭看他們的表情。
安靜的房間只能聽到爐子裏燃燒的「嗶剝」聲,我聞著鼻尖微微的燃香,頭腦有些昏漲。
清寒關心了幾句我的身體,囑咐我好好休養,缺什麼就跟他說,他會差人來備齊。我一一點頭應允。
最後他說:「魘國那邊,可能要遲些日子才會派人過來,你暫且先安心住著,好好養身子,省得他見了擔心。」
我知道他說的「他」是殘照,正要開口說話,亦洛卻搶了先。他說:「皇兄,臣考慮到魘國那邊可能有事耽擱了,皇妹又思歸心切,故願即日起護送皇妹回魘,望皇兄同意。」
清寒略一沉吟,說:「也好。」
繁霜聽了,笑言:「若素走了,軒兒一定會哭著鬧著找你,這孩子最喜歡小姑姑了。」
我抬頭看她,想從她的面上搜尋些什麼蛛絲馬跡,想從這句話中聽出什麼端倪,無奈我天資愚笨,最不善琢磨人心,實在看不出什麼?只好說:「我也很不舍得軒兒和你們,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總歸是要散的。」
他們都沉默了,我也把頭轉向窗子那邊,不去看他們。
是,我很失望。像這樣,一個個禮貌的疏離,陌生的寒暄,把人隱藏在端端正正的沒有一絲疏漏的外表下,暗無天日地生活著,難道不會累嗎?
寒冬臘月,枯枝雖頹敗,卻也骨骼分明,蒼勁有力。整座淩宮顯得如此清冷空曠。
我再次來到聖年殿,這次有亦洛陪著我。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雖然你不是我的父皇,但你卻給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謝謝你,父皇。」我看著面前兩鬢斑白的男人,他面上被歲月無情雕刻的皺紋深深刺痛著我的心。人,總歸是要散的。我現在才感覺到這句話是多麼的無情!殘忍!
萬熙帝眼神渾濁、呆滯地望著爐火,沒有反應,像是沒聽到我的話。我回頭看亦洛,他搖了搖頭。我心中鬱結,此次分別,可能會真的「生死兩茫茫」了,他卻不能再抬頭看我一眼,我喊他父皇,他也不會再有回應了,想到此,我便悲從中來。
拉起亦洛,我就要轉身離開,身後依然沒有動靜。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我拉著亦洛沖出殿門。
身後的萬熙帝,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下來,滴在捧手爐的手背上,映著爐火的光閃爍著。
馬車轆轆,車輪滾滾,我掀開厚厚的車簾,凜冽的寒風便趁虛而入,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宮殿在我眼中越來越遠,遠到像是一幅千年不變的畫卷,用的是最最令人氤氳成殤的墨,逐漸被淩亂的記憶所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