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胖冷冷看了我一眼。衛誠不以為然地躺到床上翻起了一本書。
胡林站起來抓住我的衣領:「剛剛,老對你怎麼樣?」
我意識到可能出了什麼事:「老大你莫激動沙,有話好說嘛。」
胡林氣得把那張記著獻血次數和錢數的紙扔到我面前:「你瞞別人可以,你不能瞞我。你自己想死可以,你不能扔下別人。」
我心底一沉,慢慢俯下身拾起那張賬單,輕輕彈了彈:「不就獻了幾次血嘛。」
胡林聲音有點嘶啞:「剛剛,我們一個寢室幾年了,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們?你平時吃得都是些什麼東西,要營養沒得營養,還偷偷摸摸去了這麼多次,你這哪裏是去獻血你是去送命!太瞧不起弟兄們了。」
我默然坐在一邊椅上,閉上了眼睛。
肖胖給我倒了杯水:「來,剛剛,喝杯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肖胖口氣柔和地說:「你莫怪老大。是我發現了給他的。剛剛,你缺錢可以想其他辦法,老是靠獻血行麼?」
我看著水杯沒有做聲。
衛誠起身說道:「剛剛,你進來前,老大氣得要揍你。我們都勸他冷靜點。你呀,就是太好面。」
胡林走過來丟給我一支煙:「剛剛,你要再讓我們發現去賣血,莫怪弟兄們不客氣。」
我抽了口煙低聲說道:「好,我不去血站了,但我求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他們都盯著我看。
我心裏的硬氣突然消失了,頭「卟通」一下伏在桌上,聲音哽咽:「我求你們莫跟虹虹講,她曉得了要心疼死!」
我一說完,弟兄們都流了淚。
胡林拍拍我的頭:「放心,這事我早跟他們說好了。」
他的眼裏也紅紅的。
男人的淚只能肚裏流,不能讓女人知道。
那段日,下了課除了陪陪虹虹,就是上街到處閑逛,總想能發現新的謀生機遇。
一次,我在武昌傅家坡一個小書店裏買了本書出來,一路慢慢走著。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匆匆。抬頭望著樓林、車流、人流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很多蒼白冷漠的面孔,看到了都市人們各自奔忙的匆匆身影,看到了一些沿街乞討者伸出手在哀求,一些真真假假的孩童跪在地上請求路人的幫助。
我忽然感到人生像是一個毫無意義的過程,感到人生的前途是那麼的渺茫而不可預知,感到了我站在這個陌生城市裏的局外者身份。看了看手裏這本打了七折的好書:《生命不可承受之輕》,米蘭;昆德拉寫的。這是我一直想買的書。我歎了口氣:我自己面臨的卻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我掏出身上買書後僅存的十幾塊錢,留下兩塊錢的公汽費,其餘的扔在一個沒了雙腿的老人面前。
他卑微地向我點頭笑一笑,嘴邊花白的胡像一蓬亂草。
我走開了,忽然又感到自己的可笑:我自己都差不多快要飯了。
剛走過沒多遠,忽然聽到一個親切的鄉音:「陳剛!」
我轉頭一看,聲音卻是從一個裝修豪華的酒吧裏傳出來的。
一個打扮妖豔的女孩,穿著高腰小襖,染著褐紅頭發,手裏還夾著一根細細的女性香煙,塗得鮮紅的嘴唇直沖我笑。
這是誰呀?我可不認識這個樣的女人,可她一口地道的家鄉話又千真萬確地提醒我可能認識她。
她走到我面前,低了低頭,又抬頭一笑:「認不出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