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只在重慶又停留了一天,便坐火車去了成都,再從那裏轉去九寨溝。黎佳布在整個行程中都處於極度興奮狀態,晚上睡不著,早上睡不醒,被周維批評教育生活方式不止一兩次。終於來到了九寨溝這個水的極致之地,黎佳布到了任何一個碧藍碧藍的湖泊都想久久駐足,周維則拽著她向前走。他十年前就來過這裏,知道越到景區深處就越是極品。
中午時分,黎佳布走得累了,卻正好走在一出毫無樹蔭遮蓋的池子旁。那大池子是個斜起來的自然岩地,淺棕色裏面帶點粉,潔淨無瑕的水流在上面勒出白花花的小浪,就像縮小了幾倍的小型瀑布。陽光均勻地撒在上面,簡直如臨天宮。
美是美。黎佳布抬手遮著陽光。可是人都不想動彈了。
周維拉著她踩著岩地中的幹石塊,一直走到岩地的另一端,便有了一條進入山林的小路。黎佳布歡呼一聲,瞬間找回了活力,跑到遠處一個長椅占了位,向慢悠悠踱步的周維招招手。
突然一下靜下來,周維發現自己真的不想多年前那樣輕松了。不過那時是父母帶著他來,一身的防護、營養飲料預備充足。母親會強制地把他拉到傘下,拉著他照相。盡管那時他覺得煩,卻不會拒絕。現在顛倒過來,他成了護送別人的人,才想起當年父親爬上高處為他們照相,本已不年輕的他是多麼疲憊。
「老師,咱們歇一會兒吧,我都餓了!」
周維從包裏拿出三明治。三明治被捂得有些熱了,而且有些變形,但黎佳布吃得很滿足。吃過了簡單的午飯,也是太累了,黎佳布有些懨懨欲睡。平時她就缺乏運動,現在已經到了極限。
「老師……求膝枕……」
「還有挺多池子沒看呢。」
「不管了不管了求膝枕……」
周維在此之前並不知道膝枕是什麼,直到黎佳布把他腿上的東西全都移開,大大方方枕上去並且迅速睡著,他才發覺這樣實在不太好。但也來不及了。
空氣變得潮濕起來,似乎是要下雨的樣子。周維望著天,心想應該把腿上的孩子叫起來,現在趕回去還有可能在雨下起來之前趕到出口去避雨,這樣想著,一滴雨點滴在黎佳布的臉上,剛好在眼角看起來像極了夢中流淚。這雨把黎佳布打醒了,她睜開眼,眼睛卻有點紅。
「老師,我想哥哥了。」
「你先起來,我腿都麻了。」
黎佳布一下子彈起來,頭有點暈,世界鮮明之後,她發現周老師盯著自己的手機,一臉凝重。
「老師……?」
「回家吧。」
黎佳布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搖搖頭,「我可以想哥哥,但是不能回家。」
周維笑了,「回家就是向哥哥認輸了?真是孩子。他不過是方式不太正確,其實你自己並不是很生氣,你想想是不是?」
黎佳布瞥了一眼老師的手機,「您一直在和他聯系。」
「你別誤會——」
「我沒生氣。」黎佳布搖搖頭,起身便往出景區的方向走。雨已經滴滴答答地下起來,她也不管,頭頂和肩膀很快就濕了一片。周維追上去,在她身後不近不遠地跟著。他從小就不會這樣暴露自己的脾氣,一切都是優雅地忍著,現在則喜歡冷暴力,就像對父母那樣。但是黎佳布不一樣,她敢從哥哥身邊出走,就保不准也會從自己身邊逃離,他可千萬不能把她丟了。
好容易在路上遇見一輛人不多的往返車,黎佳布沒看見似的一個勁兒向前走,被周維拽上了車,好歹保住了胸以下的衣服和大部分的褲子。他們到出口處的棚子下面休息,一冷一熱,黎佳布開始打噴嚏。盡管四川正是火爐的天氣,但九寨溝不同。周維把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背著她打了兩個哆嗦。
「老師,謝謝您。」
「黎佳布……」
「我沒有生您的氣,我氣我自己。我是不是特別不懂事?就算很想哥哥,還是因為賭氣就不回家。也不管他馬上又要回美國去,就這麼讓他擔心難受。老師你也對我那麼好,我還總是給你添麻煩。」
周維坐在她的對面,揉著她的頭發,「我記得之前你還問我你是不是特別懂事。」
黎佳布縮在周維的外衣裏面,濕掉的頭發貼在臉上,整個人都是小小的一團,顯得比平時更加孩子氣,但是周維笑不出來。
「老師,你為什麼不願意回家?」
周維一愣,「我怎麼不願意回家?」
黎佳布頭一歪,很精明的樣子,「我又不是看不出。老師,你這樣陪我,不回家,父母不會擔心嗎?你肯定沒有說和你在一起的是個學生。」
「我是沒說,怕他們亂想。我常年不在家,他們習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