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十班和十一班的學生們在他的最後一節課上集體起立表達了感謝。他們並不知道他這樣中途離職的原因，但原因其實也不重要。周維最後一次站在講台上，目光認認真真地掃過在座每一個學生的面龐，哪個人被自己用粉筆砸過，哪個人曾因為大冒險而給自己打騷擾電話，哪個人是數學天才，哪個人永遠學不明白……似乎和他們經曆過很多，可又淡淡的。
他知道，學生們並不是都喜歡他，也並不是都會想念他。甚至連現在抽泣著的學生，也可能會在幾個月之後再也不會想起自己，但現在，都是真實的。在學生們大喊「謝謝老師」之後，周維做了個「噓」的手勢，隨著班裏安靜下來，他說：「能不能要兩個禮物？」
同學們點頭。
「第一個，這次期中考試，我還會等著看你們的成績。第二個，今後換了新老師，請你們盡力，認真學習。」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聽著講台下熱烈的掌聲，再次感受到，能遇見這一群孩子是多麼的幸運。
周維的兩個班果然沒有讓他失望，曾經在年級中數學成績一向排在倒數第一、第二位的班級，這一次排到了倒數第三和第四位。要知道，在競爭激烈的北京n中，想要全班前進兩個名次是很不容易的。
黎佳布賴在周維的房間，翻看他擺在床上的巨大的禮物箱子。最重要的禮物，是兩個班的全體同學一起送給他的留言相冊，其他還有一些學生和同事送的小禮物。黎佳布一邊一件件品評一邊嘖嘖個不停：「老師你看，你在女生中的人氣果然很高。」
周維剛剛點開父親發來的郵件，白了她一眼，說：「比如都有誰？」
「王楊送的禮物好貴重啊！這種懷表，要花我兩個月生活費的吧！靠，這是誰們的情書？！」
周維差點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別胡說！給我看看。」
「不給！」黎佳布把裏面所有的情書類似物都挑出來，在發現了上面的字都比自己的娟秀之後，更加堅定了一定不能給老師看的決心，「老師你現在知道了吧，其實好多女生都暗戀你，但是我就贏在膽子大！這些情書，我來負責幫你處理吧！」
「給我。」
「給你。」黎佳布吐吐舌頭，立刻屈服在了淫威之下。
周維一看之下還真被嚇得不輕，雖然不可能像黎佳布說的那樣都是情書，但其中有幾封信，言辭確實曖昧得很……他失笑，「可真沒白當這一回老師啊。突然覺得，還有些話，沒來得及和你們說。」
黎佳布聽了，馬上跑到自己的房間去，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個錄音筆，「我把錄音發給王楊，她再給大家聽！」
「王楊和你關系好起來了？」
「是啊，好得都有點不敢置信呢。我和‧‧的聯盟都變成三個人了。」黎佳布嘻嘻一笑，「老師，讓我來采訪你，請說獲獎感言！」她按下錄音按鈕把錄音筆舉成話筒的樣子。
周維沒想到她想到一出是一出，奪過她的錄音筆，關掉。黎佳布在耳邊大聲抗議，他靜了一會兒，問道：「布布，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上師大，當老師麼？」
黎佳布安靜下來，搖搖頭。這是她一直想知道的，自從得知了他那富裕的家境和等著他接手的大企業，黎佳布就一直不能理解他這種追求拮據的志向。
「我家的企業是以網絡公司起家，盈利最多的是遊戲產品。我從小就知道，我必須要學信息類專業，同時修管理類的雙學位。可能方如許跟你說過，我的成績很好，在重慶大概也在齊‧‧的這個位置。我父親出去辦事常常帶著我，那時候我也是高中，主要在飯桌上給別人倒酒，說話也知分寸，有時候也會說起一些對網絡產品的想法，很得其他老板的賞識。但我過得很累，我其實並不擅長過那樣的生活。」
「小時候我很沉默，搞不好人際關系，那才是我真正的性格。有一次我偷聽父母聊天，聽見他們說，還是再要一個孩子，培養成更適合接班的人，至於我，就任其發展了。我當時就在門外哭起來，然後向他們保證，我一定變成他們喜歡的樣子。所以後來，我確實被大家喜歡，但是自己完全不喜歡自己。」周維看見黎佳布同情的神色，苦笑道，「你完全不能體會吧？你爸爸和哥哥永遠不會這樣強求你，所以你很幸福，應該知足了。下次再想離家出走就想想我。」
黎佳布被戳了黑曆史，又惱又羞地說：「那你就好好接公司當土豪嘛！」
「唔，高中的時候我遇到了最喜歡的老師。都是因為他說的一段話 。」
黎佳布的眼裏寫滿了「他是男的女的」這個問題，周維歎氣給了她福利，「他是男的。」
「他說，老師很像是擺渡人，把一*過江的孩子渡到江對岸去。他從年輕一直到老，一輩子漂在江上，而乘客永遠都是那麼年輕，甚至過江途中吵鬧起來的原因都每每相似。缺乏新鮮感，但是每次把乘客渡到江對岸，孩子們離開的時候，會有新的成就感。三年一個輪回，每次的成就感都有些微的不同。和他一樣，江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擺渡人，他們每個人都在做著複雜的物理題。時代是水速，孩子們的頑劣性是船與水的流體摩擦力，要用最短的路程最安全地渡到對岸，擺渡人應該采用怎樣的船速方向和大小？每一屆的水速和流體摩擦力都不同，這讓他每一次的解都不是同樣的答案。」
黎佳布的下巴都合不上了，「這老師……是教物理的？」答案是顯然的。
周維現在想起那位老師，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在那之前，我接觸的人基本都是在生活和工作中掙紮，他是我遇上的第一個，真正熱愛自己的事業的人。」
那個老師讓「教師」這個職業在周維眼裏充滿了神聖的吸引力。也許換成現在的他，並不會為此放棄原定的人生軌跡，但那時畢竟年輕，他想著自己在做著從未嘗試過的叛逆，就特別引以為豪。離開重慶去北京上大學的那一天，父親告訴他，既然如此，他會領養親戚家的一個孩子，讓那個孩子繼承企業。周維心裏很疼，但表現得滿不在乎，從那以後，再不主動與父親聯系。只是直到今天，他的父母仍然沒有實現領養的那個預言。
周維沉默了一陣，等待哽咽地酸楚感過去，揉著黎佳布的頭發說：「對不起，你們的擺渡人，中途換人了。」
黎佳布有些笑不出來。周老師的故事讓她覺得自己沒辦法從中尋找可以打趣的笑點。他的辭職，歸根結底是因為自己的亂來，但這個結果也許正是他回歸原定軌跡的開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親手把他推得離自己越來越遠，但是如果能讓他挽回年輕時的錯誤，她覺得，自己不管怎樣還是會很開心的。
「老師——」
「不是老師了。」
「一日為師終生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