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默深吸一口氣,很克制地看著我:「所以,你怎麼沒回去休息?」
「因為想給你一個驚喜嘛!」我小孩子一樣拽著他的胳膊搖了搖,嘟起塗得滑膩膩粉嘟嘟的嘴唇,渾身搖曳得連我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一下午都板著臉不開心,人家好怕怕的。」
舒默深深歎了口氣,聽起來別提有多無奈了。我知道他早就習慣了我的這套把戲,就好比不論白骨精披著再怎麼溫順賢良的人皮千變萬化,孫悟空都能靠著火眼金睛瞬間識破,高擎著金箍棒縱身躍起大叫一聲「妖精,拿命來!」不管我躲進誰的身體裏對他坑蒙拐騙,舒默的去偽存真小雷達總能第一時間拉起警報,隨即而來的就是一個伴隨著凶惡眼神的低調恐嚇:「找刺激呢?」
我一直覺得我之所以對這種濫俗的鬼上身的把戲欲罷不能,是因為我第一次藏進別人身體裏騙舒默就收獲驚人。當年還是純淨少男的舒醫生的寶貴初吻,作為首次惡作劇的戰利品,被我永久保留。准確的說,應該是被附在江小離那具甜嗲賤的身體上的我擒獲囊中。可憐的舒默這麼多年沒有正經談過一次戀愛,大概就是因為初戀的傷痛太刻骨銘心,又激發他那根強大中樞神經產生出了自衛般的條件發射,再看到示愛的異性不論是軟軟呼呼的萌妹子金光閃閃的白富美亦或是梳著妹妹頭穿著戲服一樣寬大白襯衫的小文青,都會立刻亮起紅燈舉起白旗在他腦殼深處聲色俱厲地喊停。
他們管這叫什麼來著?——哦,應激性功能障礙。
離高考倒計時一百天的時候,舒默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始早戀。雖然舒默後來抵死不承認那是他愛之初的第一次,可看他當時那副氣勢洶洶銳不可當的模樣就知道不是真話。一向老實巴交睜眼就埋頭看書閉眼就躺床上睡覺的舒默,那段時間嗑藥似的亢奮而瘋狂,做了所有你能想象的到的墜入愛河的小男生所能做出的瘋狂的事。什麼熬夜寫情書上課遞紙條放學班門堵回寢室路上變態地尾隨,所有這些我看在他年少輕狂都不願再提了。
可唯一讓我無法理解的,是他那場自始至終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暗戀的對象,居然就是以白癡聞名於世的富二代江小白那個更加白癡程度毫無遜色論起矯情卻無人能出其右的同胞妹妹江小沫。
舒默抽煙喝酒就是那時候學的,自然都是我教的,好在後來上了醫學院就很少再碰。那段日子他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還要忍住不歎氣生怕吵到宿舍其他人的模樣實在太令人痛心。
有一次我實在看不下去,把閉著眼睛皺著眉頭渾身縮成一團用生命在睡覺的現實版少年維特從床上叫起來,帶他從後花園的假山後面翻了牆頭,跑到學校背面的7/11買了一包玉溪一打青島。舒默沒什麼學壞的本事,我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整根兒煙叼在嘴裏壓根兒不過肺的一口吸一口吐,還皺著眉頭抱怨說什麼抽煙解煩愁都是騙人的。
「你深吸一口氣,對,慢慢吸。」我看不過去他放屁瞅別人其實根本就賴他自己,對著他伸出兩根手指頭神情陶醉地比劃著,「吸到嘴裏含著,然後鼻子屏住,用嘴呼吸——深深地,緩慢地……」
舒默閉起眼睛一口猛吸,還沒等那口煙從他鼻子嘴裏竄出來,就看見他兩只鐵拳攥得緊緊的對著胸口一陣老捶,伴隨著拉枯催朽挖心掏肺般的咳嗽:「咳咳咳咳……你、你、你……」
「你自己笨,怪誰哪!」我不耐煩地翻了他個白眼,「嗆到了說明過肺了,好歹沒浪費那口煙。」
他忿忿地丟掉那根煙,白皙的臉蛋燒得連成一片:「抽個煙也這麼難!」
我撇嘴:「抽煙都搞不定還學別人泡妞?沒有煙酒傍身哪能算男人?!」
他瞪大眼睛看我:「你真的這麼想?」
我聳聳肩:「親愛的,我怎麼想一點不重要,關鍵是你的心上人怎麼想。」
11chapter 11
我明白抽刀斷水水更流的道理,對著陷入瘋狂迷戀的尤其是火熱的單相思的男人數落他暗戀的對象一文不值壓根配不上他的傾心付出,只會讓他更加執著地投身於護花使者的隊伍,用實際行動捍衛著被心懷嫉妒的悠悠之口誣蔑的落難公主。
這種全世界沒人能懂只有「她」和「我」才心意相通的情聖戲碼太會讓他自我沉迷無法自拔了,我作為舒默唯一的小夥伴,對他這場莫名其妙的暗戀全程保持聽之任之靜觀其變的無為之態,果然那天晚上舒默就開始把頭埋進膝蓋裏深刻地自我反思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重:「我知道別人會怎麼想,一定會覺得我是個變態,怪胎,神經病。」
「那倒也不至於。」我大方地擺擺手,「江小離雖說是個奇葩,總算長得夠芭比,老爸又是個高端大氣的藝術家,追她的人打小就不少。」在江小離的眾多追求者中舒默當真算不上瘋狂出挑頂多稱得上個真心以對,我記起上小學的時候,一個高年級的男聲就用油彩在前胸後背上大喇喇地寫上「我愛小離」四個大字,趁周一清晨升旗儀式在全校師生面前一個箭步沖上主席台,搶過教導主任的話筒,撕裂衣服半裸上身振臂高呼同款口號。後來……當然,也就沒有後來了。
「沒有結果的,不可能有。」舒默雙手捧著腦袋,聲音悶悶地喃喃自語,像是正在鑽研宇宙相對論的愛因斯坦,或是走火入魔的歐陽鋒,或者就是個在念經的小和尚,「這樣下去,只會更痛苦……」
我見不慣小屁孩沒事就痛苦憂傷四十五度望天淚流滿面,你一個大活人再憂傷痛苦愁前途能敵得過當孤魂野鬼的我嗎?我死都死了,什麼都沒了;不光死了,還失憶了;不光失憶,還卡在這了。上天堂下地獄轉世投胎重新做人,我都沒得選。只能不陰不陽地飄在這,陪著一個被又甜又嗲又賤的胸大無腦妹迷了心竅的蠢小子,大半夜不睡覺,披星戴月地吸著二手煙。
「有點出息行不行?這點事都扛不住,以後還指望能混出什麼名堂?」我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幾乎有點恨鐵不成鋼,「我死了以後才明白,世上一切煩惱,根本就是他媽的自尋煩惱!今晚上你還在愁苦把妹把不到,明早兒說不定出門就被一輛沒掛牌照的帕薩特給撞死了!大好光陰擺在眼前不知道享受,非要等到啥都沒了才知道什麼叫遺失的美好嗎?!」
我指著他天靈蓋的手指頭都氣得直哆嗦:「等你也死了,就知道什麼才叫痛苦了!」
舒默抬頭看我時的眼神很迷離,虛虛忽忽地沒個焦點,像時尚雜志封面上的女模特凝望著未知名的遠處一般。他恍恍惚惚地看了我一會兒,放大的瞳仁慢慢收攏,視線漸漸有了聚焦。他咽了口吐沫,喉結上下一動,薄薄的嘴唇顫了顫,我以為他要開口說什麼,可他只是彎腰把塑料包裝箱的口子撕得更大點,從裏面又抽出一罐啤酒,「哧」的一聲打開,仰起頭對著嗓子灌了下去。
那晚他套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打籃球練出來的那點胸肌被黑色的布料裹得緊緊的,昏暗的燈光把他原本白皙的皮膚照成了泛著啞光的古銅色,還沒有棗核大的喉結在他光滑的脖子上一上一下地移動,嘴角不斷溢出的泛著泡沫的啤酒沿著他棱角分明的兩頰流到光潔的下巴上,再順著他的脖子淌進他深深凹進去的鎖骨裏。
我下意識地別過了臉。這小子喝酒的時候這麼性感,也算抵得過他不會抽煙造成的缺憾。
我指望著舒默就此罷手,沒想到他依然執迷不悟。他越發沉默地看書上自習,越發沉默地一個人練投籃,每天依然雷打不動地給江大小姐寫上一封內容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的情書。舒默寫情書的時候從來不許我在旁邊,江小離也不知道那裏面寫了什麼,因為她從來不看。
舒默每天晚上下了晚自習就去她回寢室必經的小道上的第二拐彎處的路燈下等她,江小離經過會揚著下巴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爪子接過疊的整整齊齊的信封直接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冷哼一聲就走。即便這樣,舒默依然謙卑又執著,暗戀得無怨無悔觸目驚心。
有一次下了晚自習,舒默照例插著口袋等在那個指定的拐彎口,橙色的路燈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長。他低著頭用腳尖一下一下戳自己映在地上黑漆漆的影子,我站在他旁邊,他沒有跟我說話。
我遠遠望見江小離踩著銀色魚嘴鞋挎著她那只檸檬黃的劍橋包走過來,懷裏裝模作樣地抱著兩本夾了支鋼筆的書,搞得跟她一個美術特長生有多麼喜愛學習數理化似的。我眯起眼睛忍著惡心打量了下她那頭蓬松成老母雞窩的淺褐色蛋卷頭,還有那雙黏著假眼睫毛戴著淺藍色美瞳自認為很芭比的圓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趁舒默抬起頭的一瞬間,鑽進了江小離的身體裏。
舒默每次遞情書的時候我都會知趣地閃開,所以他不會因為我突然不見而意識到什麼。我在江小離的身體裏,用江小離的圓眼睛打量舒默,有一瞬間的不適應。那不是我第一次附在人身上,但是我通過別人的身體來面對舒默。我看著路燈暈開大大一團雲一樣朦朧的橘色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舒默抬起頭看著我,平靜的眼神中燃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