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告訴你

安敏心 作品 第 24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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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口口水,轉頭盯著舒默:「你真的……把它也畫進去了?」

舒默抬手夾起了畫架:「走吧,改吃飯了。」

舒默把畫和工具都擱進畫室,就去廚房做飯了。舒默很愛惜他的每一幅作品,就跟他現在愛惜他的每一個病人一樣。他喜歡整理出一個單獨的角落,存放他的畫。在美國的時候,他就會在本就空間有限的閣樓裏擺下一個巨大的雕紋樟木箱,把每一幅畫都幹幹淨淨的卷好,紮上紅絲繩或是塞進樹脂畫筒,再整整齊齊地碼進去。回到T城之後,舒默就買下這套公寓,專門留出一個房間做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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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默把畫和工具都擱進畫室,就去廚房做飯了。舒默很愛惜他的每一幅作品,就跟他現在愛惜他的每一個病人一樣。他喜歡整理出一個單獨的角落,存放他的畫。在美國的時候,他就會在本就空間有限的閣樓裏擺下一個巨大的雕紋樟木箱,把每一幅畫都幹幹淨淨的卷好,紮上紅絲繩或是塞進樹脂畫筒,再整整齊齊地碼進去。回到T城之後,舒默就買下這套公寓,專門留出一個房間做畫室。

畫室乳白色的房間門緊閉。舒默是隨手關門的人,哪怕是進出廚房。其實這樣小心翼翼未免有點多此一舉,這間公寓除了他和我,從來沒有過任何其他生物的到訪(住在這麼高的地方,連蒼蠅和蚊子都飛不上來)。想來想去,這種毫無意義的執著只能歸功於他日益嚴重的強迫症。當然,任何門無論敞著掩著關著鎖著對於好奇心強烈的我而言都只是紅彤彤的四個大字:歡迎光臨。

我抬腳邁進了畫室,慢悠悠走在舒默略顯空曠樸素的藝術寶殿裏。房間裏面光線很暗,厚重的遮光窗簾緊緊掩著,毫不留情地把明媚燦爛的秋日晨光阻隔在外。四面白白的牆壁,配上漆黑的大理石地板,簡潔的木質腳凳、畫架、方桌,還有那些散在桌上的各式油彩塗料和畫筆,倒是當真有種類似那些有著柔光懷舊畫面的文藝片的質感。

要說這房間唯一不那麼藝術的,就是它太過整潔。空氣中沒有漂浮著閃著金色陽光的淡淡塵埃,桌面上牆壁上地板上沒有大塊大塊色彩強烈沖突的激情塗鴉,連用過的調色盤都被洗的幹幹淨淨,和一株株皮管都很幹淨的油彩塗料規規整整擺在桌腳。至於那些畫,呵呵。我能說我只看到了一摞摞樹脂材質圓筒造型的樂高積木麼?

我肺活量再大,也吹不開那些塞得比紅酒瓶木塞還結實的畫筒。除非舒默把畫卷從裏面抽出來擺在我眼前,而且不能束絲繩或是膠皮圈,我才能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一口氣把畫卷吹開,華麗麗地鋪展在眾人面前。所以我很少看到舒默給我畫的畫,除了剛畫完的時候,會湊過去瞄上那麼一眼,往往還沒等比評畫卷與吾孰美就被舒默卷走了。他也從來不在我面前展示他那些畫作,自誇一下自己技藝的長足進步,或是聽聽我這專屬模特的意見點評之類。對於畫畫這事,舒默是相當的自娛自樂。

我在畫室又磨了一圈,正准備走的時候,忽然瞅見窗簾縫隙裏隱隱透著點點的金黃色。那簾子後面是個飄窗,采光非常好。有一次陽光柔和又明媚的時候,我還坐在那裏讓舒默給我畫了一幅油彩。我朝窗戶走了過去,剛一鑽過窗簾,就看到了一幅快要完成的油畫。

一大片金黃色的向日葵花田鋪滿整塊畫布,蔓延到天邊,與熔金似的金色落日融為一體。畫布的正中央是兩個雪白的身影,男孩穿著頎長板正的白色燕尾服,女孩甩著華麗夢幻的拖尾白紗裙,兩個人手牽著手向著遠處的天邊奔跑著。那兩個背影還有一些細節上的顏色沒有處理,花田近處的陰影也還有沒打好。這些暫時的瑕疵沒能掩蓋這幅畫的強烈的渲染力,蓬勃的希望和金色的憧憬已然呼之欲出。

呵呵,這小子的畫技進步這麼多,總算沒白給他當這麼多年模特。

我淡淡一笑,從窗簾後面走出來,徑直向房門走去。

只是舒默,你畫這麼純潔的婚紗禮服,這麼夢幻的向日葵花田,這樣動人心魄的燦爛和美好——

這,就是你夢想中的婚禮嗎?

吃完飯的時候,我看著舒默仔細地挽起襯衫袖子,彎腰收拾碗筷。我歎了口氣,慢悠悠地開了口:「舒默,我今天夢見嘉爍了。」

舒默抬起臉的時候顯得很迷惑,他眉頭微微地蹙著,像是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誰?」

但隨即他反應過來:「哦,你之前遇到的那個朋友。」

我跟他提過嘉爍,不止一次。尤其是頭幾年,我經常想起她。但舒默就是這樣,他對於自己不關心的事情只保留金魚的記憶。

我點點頭:「我記起來,明天好像是她的忌日。」

舒默看著我:「所以?」

「我想去看看她。」我看著舒默蹙起的眉心一點點展開,「她葬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父母年紀又大了,都不知道每年是不是都有人來看她。說不定墳頭的青草都長得一人高了。」

舒默嘴角牽起一抹略帶諷刺的笑:「所以你去?你是能幫她燒紙給她給她掃墓?就算她墳頭的青草長到一米六五,你能像吹蒲公英那樣把它們吹得連根拔起?」

我突然覺得憤怒:「你懂什麼?!你知道被人回憶被人懷念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嗎?你知道活著好好地每天惦記著連載的漫畫什麼時候更新周末跟哪個小夥伴一起去十字街喝個下午茶好不容易擠出時間香甜甜地睡個飽覺,結果一覺睡醒卻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是多麼可怕嗎?你知道飄蕩在一個誰也看不到誰也聽不到一切稀松平常都突然變成不可抗力的空間裏是孤單寂寞到多麼讓人無能為力嗎?我們都已經死了,你以為誰還會去在意墳頭是不是像重症加護病房一樣幹淨整潔無菌空氣中飄滿消毒水味嗎?呵,當然了,也許你這種重度潔癖強迫症的醫學精英會介意。」

我兩只拳頭不自覺地捏緊,氣流堵在胸口,撲撲地往上湧。好像我心口埋了一個溫泉眼,汩汩得往上噴,讓我平穩地說話都很吃力:「活在活著的人的回憶裏,才是對死去的人最好的慰藉。而活在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永恒裏,就實在太他媽的讓人絕望了。」

「不過,」我望著舒默此刻平靜如水的眸子淡淡道:「不過讓你這種連給離自己車程不到四十分鐘的健在人世的父母打個電話都難得更不用提親自登門看望的冷血動物體會這種感受,大概真的是太強人所難。」

舒默飛揚上翹的眼睛一點點地瞪大,玻璃球一樣烏黑透亮的眼珠在水晶吊燈璀璨的光照下閃著純潔無害的光。他挽起袖口的白皙手臂僵在半空中,左手托著一碟摞了只還剩著一兩米飯的碗的白瓷青花盤子,右手握著一雙細細的銀質筷子。他神情錯愕尷尬,像是中了葵花點穴手的呂秀才。

我盯著他那雙白皙修長的手,這雙此刻看起來跟任何餐廳服務生或是家庭婦男毫無區別的手,不僅能幫病人開膛破肚在鮮血淋淋的腸子裏找出止血點打上漂亮的蝴蝶結,還能畫出落日熔金下一片醉人心脾的向日葵花田。

誰能想到呢?他居然夢想著結婚。為什麼不呢?他已經長大了,溫潤如玉,瀟灑多金。而我,卻還是十年前從聖爵後花園的櫻花樹下醒來的小女生,一成不變的十七歲嬌嫩容顏,一成不變的十七歲纖細身段,一成不變的十七歲青春眼眸。這種逆天而行的一成不變讓我惡心。

他就站在融化的金色陽光下,站在那片和落日連成一片的金色向日葵花海裏,王子一樣等待著與他牽手奔向未來的美麗公主。

而我,永遠不可能走在那麼溫柔動人的陽光下,走在那麼燦爛奪目的花海裏,像童話裏的公主一樣,美麗從容地牽起他的手。

這是該死的不可抗力,我怎麼樣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