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狠狠一抽,分不清是因為舒默這句話而傷心,還是因為他這副脆弱模樣而心痛。我抿了抿嘴唇,平靜地答道:「除了這,我能走去哪兒呢?」
「你不是已經厭倦了麼?活在這個看不到你聽不到你你無法觸碰又無能為力的世界上,不是讓你非常寂寞麼?你那個死去的朋友,呵,萍水相逢陰陽兩隔的朋友,你不是想念她,你是羨慕她,對吧?羨慕她的靈魂安息在她所屬於的地方,羨慕她能活在親人朋友的回憶裏。你本來也可以和她一樣,只可惜……中間隔了一個我。」
舒默的眼睛好像一塊浸潤在湖水中的黑色琥珀,他隱去了唇邊那抹若有似無的苦澀笑意,泛著桃紅色氤氳的眼神直白無力地望著我。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說的很清晰:「曾子若,你一定恨死我了,對吧?」
我的心像被倏地灌了一桶滿滿的鉛,猛地筆直下墜。我忽然為自己感到羞愧,我究竟對眼前這個皓月般純潔美好的男人做了什麼?他為什麼要無端忍受我突如其來的怨念暴戾惡言相向?他為什麼要為我的深夜晚歸失眠酗酒自我折磨?他為什麼要十年如一日地把我藏在他用盡整個青春和人生建造的城堡裏,跟我相依為命互相依靠?
我是已經死掉的鬼,他卻是活生生的人。這個鮮活爛漫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世界,像夏日晴空的烈日一樣向他張開雙臂擁他入懷。他卻心甘情願地逃開所有他本應享受的熱烈與多彩,甘之若飴地躲進獨屬於我們的城堡裏。
從一開始,就是我涎皮賴臉地闖進他的生活。
從一開始,就是我在依賴他。
從一開始,就是我離不開他。
我鑽進舒默的身體裏,用我清醒的意志支撐著他疲憊無力的身體走回他的房間。我把他的身體埋進松軟溫暖的絲綿被裏,把每個被角都細細掖好。他燥熱的身體,冰冷的雙手,沉重的心髒,都明白無誤地告訴我,他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覺。
我從舒默的身體裏出來,他躺在床上,緩緩地張開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天花板。半晌,轉過頭來看著我:「曾子若,不要再進我的身體裏。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歡這樣。」
「舒默,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和我,你會很開心幸福地生活嗎?如果你造一座筏子,順流而下,飄到哪裏,我們就在哪裏生根發芽。或許是在熱帶的原始叢林裏,或許是在大西洋的孤島上。我們可以打獵捕魚采摘瓜果收集露水,只有我們兩個,你隨時都可以跟我講話,再也不用那麼辛苦地防備偽裝,提心吊膽擔心被人發現。那樣子,你會喜歡嗎?」
舒默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不過,那樣的話,世界上就少了一名出色的外科醫生。你在醫學院圖書館裏喝了那麼多罐的功能飲料熬了那麼多夜,所有辛苦也都付諸東流了。」
我淡淡笑笑,坐在床邊,托著腮望著舒默:「那樣,你不會覺得可惜麼?」
舒默臉頰和眼圈的潮紅已經慢慢褪去了,此刻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安靜坦然地凝視著我,像是純真無辜的孩童。
他薄薄的嘴唇抿了抿,緩緩開了口,正預備說些什麼。
我搖搖頭:「還是不行。如果你生病了,那該怎麼辦呢?我沒有辦法照顧你。叢林裏,孤島上,沒有醫院沒有醫生,我沒有辦法喂你喝藥,你發燒了我也不能幫你擰冰毛巾冷敷。沒有120急救,我壓根也沒有辦法撥通電話。所以,只有你和我,還是不行呢。」
24chapter 24
舒默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蝴蝶翅膀似的睫毛投下一圈優雅好看的暗色陰影。
「我早晚是要離開的,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你我心裏都很清楚。」我伸出手指,貼近舒默的臉頰,在空氣中劃著他優雅完美的線條,「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也沒有厭倦過。我有什麼資格呢?你是那個拋棄了無數種可能跟我躲在黑暗裏的人。而我,一無所有,除了你這個獨一無二的避難所。」
「我下午回去找你的時候,你恰巧在手術,等了好久都沒有出來。我無聊才一個人去十字街逛了逛,還去了霧園吃了下午茶。那裏一點都沒有變,還跟我們當年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回來的時候,月光好漂亮,就忍不出多走了走。沒想到讓你這麼擔心,真的很抱歉。」
「還有那天,我對你說過的話,我同樣很抱歉。」我站起身子,在床邊低頭看著舒默,淡淡微笑,「可是,正因為最終我注定要離開,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才更應該珍惜,不是麼?好日子都是寶貝,因為它們實在太有限了。」
「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我轉身走到房間門口,正准備踏出房門的時候,忽然聽到舒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應該是嗓子痛,聲音才會那麼沙沙啞啞的。喝了那麼多烈性伏特加,喉嚨不被燒壞才怪。
但是沙啞的聲音絲毫不影響話語的甜蜜。
他說:「子若,我的世界裏,一直只有你和我,兩個人。」
舒默跟我和好如初。
第二天早上,我們照舊七點一刻起床,舉著飛利浦電動牙刷對著盥洗室的鏡子刷牙,面對面坐在玻璃餐桌上吃營養豐富搭配科學的西式早餐,然後一起開車去醫院。
舒默恢複了平時的模樣,柔軟溫順的頭發被服帖地梳好,雪白的襯衫像是剛從漂白劑裏撈起來一樣的幹淨。他清秀的下巴在清晨的和煦的陽光中勾勒出好看的弧度,他面容平靜地注視著擋風玻璃外的前方,白皙纖細的手指穩穩地握住黑色的方向盤。
他就坐在我身邊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專注認真地開著車,偶爾伸手輕微地旋轉著控制車載音樂聲量的按鈕。他應該是沒有注意到我偷窺他好看側臉的目光。
舒默搖下了車窗,揉著淡金色陽光的清新空氣鑽了進來。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扭頭望了望舒默。他柔順的額發被晨風輕輕吹起,他的目光依舊筆直地注視著前方。他就是這麼專注認真的人,所以才會時刻散發出讓人想要信賴和依靠的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