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好的。」
落落往後退了一步,我這才注意到旁邊的點滴架上已經架好了一只點滴瓶,裏面橙黃色的液體已經充滿了透明了塑膠軟管,套在針頭上的塑料殼沒有被拔掉,仔細地連同盤了幾圈的塑膠軟管被黏在金屬質地的點滴架上。
「江先生,來。」沈護士把我的左手從枕頭下抽了出來,用一根粗粗的土黃色軟管緊緊地纏在我的手腕上,然後用力拍了拍我的手背(准確地說,是小白君的手腕手背),「握緊。」
我聽話地握緊了左手,光潔的手背上立刻顯出三道細蛇一樣的青筋。冰涼的水晶棉球在上面均勻地打著轉,沈護士撕下黏在架子上的膠布,拔下針頭,緩緩地刺入我的血管裏。
尖銳的疼痛從手掌傳入我的神經,久違的痛感刺激著我的感官。這種對我而言已經陌生了的尖銳而細小的痛楚讓我有種淋漓的快感,我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氣,頓了片刻之後,滿足而悠長地呼出。
我張開因為享受而眯起的眼睛,看到沈護士正認真地用一團醫用棉球按壓在我針口周圍並用膠布固定著針頭。當然,還有她身後,落落那居高臨下莫測眼神,那種當你深夜裹著幹燥溫暖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撞到一個渾身酸臭的醉漢,正伏在綠化帶上大口大口嘔吐時會露出的眼神。
「謝謝沈護士。」落落側過臉面對沈護士的時候笑容很自然,我猜她現在的眼神應該和剛才看我時候截然不同,「我四十分鐘之後叫你。」
「行,按鈴就成。」沈護士頭點得有點敷衍,我看見她倉促地攏了一把額角滲出的一層細汗,「我就在休息室,我先……去忙了。」
五秒之後,落落目送沈護士的視線才重新落回我的身上。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我似乎看到她才重新轉過身子之前微微歎了口氣。
「你……」
她剛開口,手機鈴聲突然響了。她轉過身子,拿起桌子和那只保溫桶並排擺在一起的包,拉開拉鎖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我歪了歪頭,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朝我飄了過來。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她頓了頓,緩緩劃開了屏幕,湊到耳邊道:「喂。」
我挑了挑眉毛,自然而然地張大了耳朵。
「我在門外。」
一個略帶喑啞的低沉男聲從聽筒裏傳來,聽起來像是常年抽煙被熏壞了的嗓子或是拖了十天以上的重感冒。
落落看了我一眼,握著手機背過了身。
「你在門外,是指?」
「你向前走五步左拐,然後打開那扇豎在你面前的門,你就會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你……」落落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促,但卻哽在了嗓子眼兒,「你等一下。」
她壓低聲音說完,就哢啪一聲掛斷了電話。
我沖著轉過身來的她燦爛微笑,她終於舒展開眉心,沖我笑了一下,然後彎下腰輕輕撕開我手背上的膠布,緩緩抽出針頭,我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你在幹嗎?」
落落低著頭,絲毫沒有理我的意味。我只好任憑她拔出那個剛剛才帶著明晰疼痛刺進江小白身體裏的針,然後再眼睜睜地看著她翻過江小白的手腕,重新把針刺進了手腕的內側。
落落從包裏掏出一只湖藍色的暖手寶塞進江小白這只被紮了兩針的手裏,輕輕地將掌心合攏,微笑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掛點滴的時候,手老是冰冷冰冷的嘛?這樣握著,就會好很多的。」
我覺得好笑,既然你這麼聰慧賢淑,剛才護士紮針的時候你直接告訴她紮在手腕子上以便讓我待會能用手心靈活自如地握上一只暖手寶取暖不是省時省力省疼痛麼?
不過我還是很專業地融入了目前的角色,仰著頭露出了一個極品花癡地飽滿笑容。不用看我也知道,那笑容讓江小白的臉看起來像三伏天的日頭低下怒放的太陽花:「落落,還是你最好。」
落落沖我淡淡一笑,站起身子前輕輕拍了拍我已經起來的手:「乖乖的,等我回來。」
打電話的男人就在這個病房門口等她,我知道。可是我沒有再聽到任何他們之間的談話,我猜他們應該是在門口碰面之後就離開了。聲音性感的陌生男子,接到電話之後的神秘表情,匆匆離開的倉促背影。小女生的八卦天性又在我體內燃燒了起來,溫柔婉約?嫻靜懂事?
我冷笑,難道,這就是所謂的——
綠、茶、婊?
我閉上眼睛躺在病床上,到底是VIP,連床似乎都比一般病床要柔軟舒適。待在江小白的身體裏有點怪,我極少上異性的身體,如果刨掉舒默的話,那就更是少之又少。畢竟,男女身體大不相同,一下子少掉這裏又多出那裏,總不免讓人有些許……尷尬。
我伸了個懶腰,胳膊被微微扯到,手腕那裏傳來一陣刺心的疼痛。我忍不住咬著牙嘶了一聲:「這專業業餘的到底不一樣,剛才那小護士紮得可比著好多了。」
門被打開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我清了清嗓子等待著,果不其然,穿著白大褂掛著聽診器的舒默下一秒就出現在了眼前。
「舒醫生,你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