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一個嬌小的身影朝我跑了過來,我看到她白色的絲襪,鑲嵌著玫紅色蝴蝶結的黑皮鞋,藏青色的棒球外套。她圓圓的臉蛋很是白皙,我看到她窩在耳後的柔順長發。
「子若,子若——」
她跑著叫著,離我越來越近。
「不,不要……」
我不斷地往後退,似乎不想看清楚那個離我越來越近的臉龐。
「睜大眼睛,走上前去,看著她。你認識她,她是過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走過去,看清楚。告訴我,她是誰?」
我忍不住又往後退了一步,堅硬的櫻花樹幹堵在我的身後。我停在那裏,無路可退。
我抬起頭,望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身影,眯起了眼睛。
陽光強烈得幾乎有些刺眼,明亮的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臉上的毛細孔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子若,你跑到哪裏去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我望著那張精致可愛的臉蛋,默默地用目光描繪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精巧秀氣的鼻子,小巧可人的嘴唇,還有臉頰上那顆又圓又深的酒窩。她那時候的頭發好長,直直地披在肩上,很像日本動漫片裏的清純可愛的女一號。她天真地沖我笑,她那時候看起來乖巧又無害,一點都覺不出淩厲急躁的模樣。
我望著這張從櫻花花瓣蒸騰起的粉色霧氣裏浮現的臉龐,喃喃地念出了聲:「小小……」
突然,劇烈的疼痛向我襲來,好像有一道淩厲的黑色閃電,帶著灼熱逼人的火光,又快又狠又准地劈開了我的腦核。我痛苦地尖叫著,自己都被自己的駭人的聲音所嚇到。我的腦子仿佛被人鑽木取火般的點燃了,此刻熊熊的火苗已經燃起,帶著難以阻擋的勢頭蔓延一片。我覺得我的腦細胞腦神經統統被這憤世嫉俗的烈火痛快淋漓地焚燒著,我的腦腔裏彌漫著一片刺鼻的灰燼氣味。
「小小,小小?」
楚汶澤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仿佛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呼喚。我瞬間遺忘了自己,遺忘了時空。
「小小……」
我的意識忽然蘇醒了,那團燃燒著的火忽然不見了,我感覺大腦中一片平靜,靜的幾乎能聽到身體的血液汩汩流淌的身影。我感覺自己站在一個蒼白而清冷的房間裏,一只大大的長方形桌子擺在面前。桌子的一邊坐著一個人,我走了過去,坐在他的對面。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清秀的眼睛裏是茫然的空洞。
舒,舒默?
「你為什麼要幫我?」
舒默面無表情地開了口,眼神木然:「你不是巴不得我們統統被槍斃麼,那天錄筆錄的時候,看到林峰就撲上去,還在袖子裏藏了匕首。現在,怎麼居然肯為我做保釋?」
「我有我的道理。」
我聽到我的身體在說話,但卻完全不是我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熟悉又陌生,清脆利落,似乎帶著淡淡的櫻花香氣。但此刻卻又是寒涼的,冷冷的,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要離開了,但是我終究還會再回來。」
我聽到這個聲音在說,頓了頓,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你們不過是小嘍嘍,替罪羊,真正的凶手還在逍遙法外。法律制裁不了她,還有人費盡心力地護著他。很好,這樣很好。」
那個聲音又笑了笑,帶著點玩味和嘲弄,聲音不知不覺中降低了許多,仿佛在說給別人聽,又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就讓她逍遙快活地過上幾年,讓她費盡心思地忘掉過去,搖搖晃晃被人連攙帶扶地從廢墟堆裏爬出來。就讓她自顧自地活著,然後,就在她以為,她終於可以愉快地面對未來重新來過的時候,我會再回來。」
「我會再回來,連本帶利地,跟她討回一切。」
舒默的聲音依舊毫無感情:「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那個聲音冰冷得沒有溫度,「我需要證據。時間會掩埋一切的,更何況,她背後還有那麼兩個靠山。他們會把一切抹平的,他們會給她一個全新的生活,跟她以前那種臭水溝一樣的日子完全不同的生活。蕭遠和卓越,會像兩個賊一樣,把原本屬於別人的燦爛和美好,全部套在她的身上。就像精靈教母把華麗的裙子套在髒兮兮的灰姑娘的身上,然後大家都會騙過,連王子都娶了她,以為她是個真正的公主。」
「蕭遠和卓越,我一個都鬥不過。我不能告訴別人,我壓根沒有失憶。我要裝作我忘記了一切的樣子,離開這個地方。我還年輕,我有的時間,慢慢計劃。我要去一個很遠很安靜,沒有任何人會打擾我的地方,好好地思考一下。終究有一天,我會回來的。報仇,我一點都不著急。」
「所以,我要留著你。我一點都不懷疑,在我走之後,他們會把你們一個一個地隱瞞掉。像把爛掉的枝葉埋進泥土裏,或是把沙子撒進大海裏,一松手,就全部都不見了。到時候,所有關於過去的驚天醜聞,都變成了空虛來鳳,無源之本,無本之木。我會像沒有武器的劍客,徒勞無功地空手亂揮。」
她冷笑著,把手裏的檔案袋推了過去:「你看一下,這是我幫你准備的資料。你可以有一個新的名字,新的學校,新的父母,新的家庭。沒有人知道你是個孤兒,沒有人知道你曾經是個街頭小混混。你甚至可以把這次的意外忘掉,去學點什麼,幹點什麼,隨你高興。我已經給了你新的養父母一張足夠你花到死的無限卡,要得到這些,非常簡單。你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城市裏活著,然後,乖乖地等到我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