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
她寫的是「嵐」字。
「『嵐』這個字拆開來,就是『山』和『風』,山頂上呼嘯而過的大風又怎麼能握得住?」她笑中帶著淚,「久美也一樣,花兒開得再久再美麗,終有一天也是要凋謝的。」
「不,不……」
「智薰,久美和嵐一樣,都是我們留不住的人,寬心吧,讓她走。」
「不——」我一把推開她,「我不要!」
真夜一個趔趄,幾乎跌倒,好在我及時醒悟過來扶住她。慌張地道歉後,我狼狽地轉身逃跑進二樓的走廊。推開房門,我看到久美已經睡熟。我長歎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睡在她身邊,滿懷心事地平躺著仰望天花板。脖子下枕頭的棉布雖然不及以往在巴黎的老家時用的絲緞枕頭那麼柔軟,但勝在棉布樸實清香。
從小養尊處優的我早就厭倦浮華的生活,唯一想珍惜的就是身邊陪著我的這幾個人:久美、羽野、曜太……
這時熟睡的久美突然翻身挽住我的脖子,發出幾聲夢囈。我怕驚醒她,於是在黑暗裏靜默地看著妹妹熟睡中甜美的臉龐,內心充盈著無法言說的痛。
我該怎麼樣才能保護你?
我該怎麼樣才能留住你?
開得又久又美的花兒,能不能不要凋謝?
撫摩著妹妹臉龐的我,這時才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掉下淚來。心中仿佛下著一場曠世的滂沱大雨,看不清前方,也惘然不知歸路。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我十分清醒,深深明白這是個夢境,黎明破曉前就會醒來。在夢境裏我最在乎的幾個人一一出現,大家一起走在一階虛幻的雲梯上。
頭頂是蒙蒙的天光,聖潔安寧。腳下的梯子是白玉材質,雖然懸浮在空中但踩上去並未覺得不踏實。行走在雲梯上,兩旁虛無縹緲的薄霧仿佛是雲氣,輕盈清冽,萌動暗香。往遠方眺望,不見這雲海的盡頭,只是在靜下心神、緘默前行的瞬間,總能聽到仿若海浪撲打沙灘的聲音。
沙……沙……
一下,又一下。
層層疊疊,若即若離。
羽野沉默地走在我們幾個最前面領路,智夏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後面。她的眼簾上一如當年塗著美麗的藍色眼影,湛藍湛藍,屬於天空的魅惑顏色。我牽著久美跟在他們後面。曜太在我們身後斷後,不時提醒我們大家要注意腳下。
是的,要注意腳下。在夢裏雖然不知道這雲梯的盡頭在哪裏,也不知為什麼一行人要如此執著地前行,但腦海裏有根弦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繃著——「如果踩到第1333級樓梯,大家都完蛋了!」
千萬不能踩到第1333級樓梯,不然大家都要完蛋。腦子被這個可怕的擔心統治,不知道它到底是從何來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踩到第1333樓梯就會送命。
第三幕 智薰·蒼綠森林(3)
但還是小心地數著,998,999……1221,1222,1223……
「呃——」
右邊的手臂一沉,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塌陷。雲端大風呼嘯而來,把雲梯上的我們吹倒。匍匐在雲梯上的我驚愕地發現右手牽著的久美不見了,剛剛她踩的那一塊台階裂開巨大的縫隙,縫隙下是縹緲得不見底的深淵……
頭頂的空間一片漆黑。
……
「她還在睡。」
「嗯,溫度正好。」
夢境破散前聽到兩個男生這樣的對話,我掙紮著睜開眼睛,映入眼簾是另外一對同樣正細細打量我的眼睛。
這是一雙紫色的眼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