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臉兒」說:「格老子的,還瞞我不成?」
馮家昌說:「不是瞞你。老哥,我敢瞞你嗎?表是給我了,說是要往上報,還不知上頭批不批哪……」
「小佛臉兒」說:「批是肯定會批的。你知道那女的是誰嗎?」
馮家昌腦海裏一片混亂,就說:「女,女的?」
「小佛臉兒」說:「你也不用瞞了。我告訴你,在聯歡會上,請你跳舞的那個姑娘,你猜猜她是誰?」
馮家昌有些緊張地問:「誰?」
「小佛臉兒」說:「她叫李冬冬,是周主任老婆的親外甥女……」接著,「小佛臉兒」又說,「你別看周主任那麼嚴肅,在家怕老婆是有名的。老弟呀,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娶了她,你就是城裏人了!」
這時,馮家昌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在軍衣兜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煙來,那是首長的煙(煙是備用的,當首長兜裏沒煙時,他才會掏出來)。他這是平生第一次吸首長的煙。他把煙叼在嘴上,又給「小佛臉兒」遞了一支,他知道「小佛臉兒」從不吸煙,就說:「吸一支,你一定要吸一支。」
「小佛臉兒」接過煙,聞了聞說:「好,要是喜煙,我就吸。」
馮家昌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把煙點上,默默地吸著……就在這時,他看見「小佛臉兒」的眼珠撲棱了一下,那眼風似乎瞟到了床鋪上。也就是那麼一瞟,讓他掃到了。「小佛臉兒」自然明白,他說:「一雙鞋,郵局寄來的。」
馮家昌說:「鞋?」
「鞋,你的。」「小佛臉兒」說,「我去郵局,順便就給你捎回來了。」
馮家昌只是「哦」了一聲,那「哦」是勉強做出來的平聲……
「還有一雙鞋墊。」「小佛臉兒」補充道,「花鞋墊。」
馮家昌沒有再去看那鞋,也沒有看那鞋墊,他又「哦」了一聲,那一聲很淡,很無所謂。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他的心硬了,他的心硬得鋼鋼響!……可以說,幾個月來,他一直在向「小佛臉兒」學習,學習「微笑」,學習「柔軟」,學習機關裏的「文明」。可是,學著學著,他的心卻硬了。
很突兀的,「小佛臉兒」說:「家裏還有一個?」
馮家昌緊吸了一口煙,嗆了,他咳嗽了兩聲,說:「啥?」
「小佛臉兒」說:「你常說的,『籮』。」
馮家昌心裏頓了一下,說:「沒有。」
「小佛臉兒」說:「應該沒有吧?」
馮家昌說:「真沒有。那鞋……是一個親戚,親戚做的。」
「小佛臉兒」拍拍他,一字一頓地說:「沒有就好。老弟,沒有就好。」
夜裏,躺在床上,馮家昌哭了,是他的心哭了。淚水在心上泡著,泡出了一股一股的牛屎餅花的味道。還有月光,帶幹草味的月光。但,那就是淚嗎?那不過是一泡虧了心的熱尿!當著周主任,他說出的那兩個字,就像是鉛化了的秤砣,一下子壓在了他的心上。他覺得他是把自己賣了,那麼快就把自己賣了。就像是一只趕到「集市」上的羊,人家摸了摸,問賣不賣?他說賣、賣。他也可以不賣的,是不是呢?可既然牽出來了,為什麼不賣?賣不過是一種獲取的方式。其實,賣什麼了?你什麼也沒有賣。你「訂」了嗎?沒有「訂」,真的沒有「訂」。要是大器些,那也不算是「訂」。你恨那個國豆,狗日的國豆,你恨他!他給了你多少屈辱?!而她,對你好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她對你好……但是,你下邊還有四個「蛋兒」,只有你「日弄」了,他們才能一個一個地「日弄」。你要是不硬下心來,馮家有出頭之日嗎?!
然而,一個纖纖的人影卻總在眼前晃。那是一種氣味嗎?每當腦海裏出現劉漢香這三個字的時候,總有一種淡淡的香味籠罩著他。是草香?是槐花的氣味?還是穀垛裏的腥……況且,還有三個字呢,這三個字是你親手寫給她的!在連續四年的時間裏,你一次次地把這三個字寫在獎狀的背面,你想說你不是寫給她的,你可以不承認,可你確確實實是寫給她的呀!到了這份上,他真是有些後悔,後悔不該寫那三個字,那三個字就像是釘子一樣,把他釘得死死的。一想到這裏,他的心就成了一塊黑板,他很想把那三個字擦掉,可他每擦一次,就又出現一次,再擦,還有……那是一只蝴蝶嗎?那蝴蝶旋旋繞繞的,總是在心上飛,一觸一觸地飛,一灸一灸地飛,落下的時候,竟是一只發卡。白色的有機玻璃發卡,是劉漢香的哥哥從北京給她帶回來的。他看見那只發卡活龍活現地「叮」在了他的心上!好在心已沙化,那淚一滴一滴落在心上,心卻在冒煙,淚在心上化成了一股一股的狼煙,噝噝的!於是,心硬硬地說:對不起了。
沒有幾日,就有電話打過來了。馮家昌拿起電話一聽,竟是李冬冬的聲音。
李冬冬在電話裏操著柔曼的普通話說:「喂,馮秘書在嗎?」
馮家昌說:「我是小馮,你哪一位?」
李冬冬笑著說:「二馬,這麼快就把我忘了?」
馮家昌馬上說:「噢,是你呀。你好。」
李冬冬頓了一下,輕聲說:「星期天有空嗎?」
馮家昌也頓了一下,馬上說:「有啊,有。」
李冬冬說:「我姑姑家有台120相機,你會照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