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41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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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昌不語。

李冬冬貼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你以為他們還在這兒住呢,早搬走了。」

於是,馮家昌二話不說,扛上她就往樓上走!……在樓梯上,李冬冬抱著他的脖子依依嗲嗲地說:「你把我當成麻袋了吧?我是你的麻袋嗎?就算是吧,我就是你的小麻袋,小小麻袋。我胖嗎?你是不是覺得我胖……」

這時候馮家昌心裏已起了火,那火燒得他就快要炸了!兩人互相摟抱著來到了房間裏……馮家昌一下子就把她扔在了那張大床上,而後,當他要撲上去的時候,李冬冬卻突然說:「不,不。」接著,她像魚一樣地從他身下滑了出來,匆匆地下了床,走進一個一個房間,只聽「叭、叭、叭……」一陣響聲後,她把房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馮家昌一下子怔住了,燈光是很逼人的,燈光把他照得很小,是靈魂裏的小……

突然之間,一向溫文爾雅的李冬冬就像是掀開了一道道幕布,露出了鰻魚兒一樣的胴體和火熱奔放的魂靈!她炸了,她是自我爆炸,那媚態,那膽量一下子全都顯現在他的面前,幾乎是嚇了馮家昌一跳!她撅著小嘴,一邊小聲地、柔柔曼曼地說著話,一邊一件一件地、帶有表演性地脫著衣服……她說:「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俘虜了。我是你的書。我是你的小豆子,我是你的小魚兒,我是你的小面包。你把我撕吧撕吧吃了吧。不過,你得好好吃……你是第一個讀者,你得好好讀,細讀。我不要你粗讀,你不能就那麼把我讀了。我不讓你那麼讀。我就不讓你那麼輕易地就讀……」

這時候,馮家昌像是被逼進了死角裏,他一下子蒙了!一時竟不知如何才好……他一直認為他是個男人,是個堂堂的男子漢。可在這裏,他竟然不知不覺地喪失了主動權。他很想罵一句什麼,可在如此的氛圍裏,他居然罵不出口了。

接下去,李冬冬就像一條滑溜溜的魚兒遊到了他的身上……這真是個瘋狂的、有光有聲的夜啊!在燈光下,那一切都赤裸裸的,一切都很肉,是瘋了的遊動著的肉。就像是一座剝光了的「城市」,「城市」的高貴,「城市」的矜持,「城市」的堅硬,「城市」的道貌岸然,在一刹那間化成了一股洶湧的洪水,那「水」咆哮著,「水」的尖叫聲像號角一樣,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逼著他一次次地沖鋒、再沖鋒!在「城市」的肉體上,那「閱讀」竟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顯得過於被動,「書本」已經攤開,「書頁」在自我掀動,一個聲音高叫著:「讀啊,讀啊,你讀啊!……」可馮家昌卻感到了他從未有過的失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他占領了「城市」,還是「城市」強奸了他。當他的肉體在欲望和汗水中掙紮的時候,他的感覺突然就不對了,他竟然覺得這裏不是他的「停泊地」,因為這裏沒有草的腥香……但是,搏殺仍然在進行著,那是更刺激人的一種燃燒,是本能的燃燒!在燃燒中,有一點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進入了「城市」,卻喪失了尊嚴。

第二天早上,兩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她說:「好嗎?」

他淡淡地說:「好。」

她說:「想再好嗎?」

他感覺到她偎過來了,竟有點沮喪地說:「你好,我不好。」

她安慰他說:「你好,我才好。」。

又一次說:「你好,是你好。」

柔柔地說:「不。你好我才好。」

她坦白地告訴他說:「……告訴你吧,在大學裏,有六個人追我。可我知道,他們不是追我,是追我父親,我父親官複原職了……」

此時此刻,馮家昌嘴裏咕噥了一句。她問:「你說什麼?」他說:「我什麼也沒說。」可是,他心裏清楚,他說了。他知道他說了什麼。在下意識裏,他說:

「我插上『小旗』了。」

第五章 連續八年奮鬥,從未回家一次


誰家的喜鵲叫了

那是「上梁」的日子。

一掛重鞭響過之後,老姑夫家翻蓋的新房就算是落成了。

這些天,累是累了一點,但一家人都喜滋滋的。雖說是舊房翻新,卻也「裏生外熟」。那土坯房的外層已換成了磚的,是紅磚。房頂呢,准備的是「金鑲玉」;那是一半的麥草,一半的小瓦呀,好歹也算是起了「龍脊」的。翻蓋房子時,村裏前來幫工的人很多,也都是自願來的,這對單門獨戶的馮家來說,已算是天大的體面了。

自然,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劉漢香的功勞。修房蓋屋不是簡單的事情,這說明,一個女人終於把一個家撐起來了。

偏晌午的時候,老姑夫正在給匠人們散煙呢。煙是本縣生產的「杏花牌」,一毛七一包,這對一般的人家來說,也說得過去。梁已放了正位,「龍脊」已坐穩,剩下的只是些碎活了。他把煙一支支扔過去,笑著說:「爺們,歇會兒,都歇會兒。」匠人們接了煙,趁著休息的時候,給老姑夫開些鹹鹹淡淡的玩笑。這些日子,老姑夫大約是喜昏了頭,不時會弄出些小差錯。比如,讓他送釘子的時候,他遞的是斧頭,讓他遞把瓦刀,他偏又送的是泥抹……於是就不斷地有匠人取笑他:「老姑夫,你聽,你聽,喜鵲叫了!」他迷迷瞪瞪地四下望去,說「喜鵲?」匠人就說:「可不,喜鵲。迷吧,很迷吧。是給兒子娶媳婦呢,還是想給自己娶呢?!」老姑夫慌忙朝灶屋裏看了一眼,說:「別亂。別亂。」

「轟!」眾人都笑了,大笑。

可笑著笑著,驀地,人們就不笑了,那笑散得很淨。這是因為院子裏進來了一個人,這個人後邊還跟了一群人!

——支書來了。

論說,支書來了也沒什麼,如今不是已經「親戚」了嗎?可支書的臉色卻一點也不「親戚」,那臉是紫的,是漲出來的黑紫!那臉看上去黑麻麻、苦艾艾的,就像是剛剛撒上了一層炒熱的芝麻,或者說是讓人踩了一腳的紫茄子!他進得院來,渾身顫著,很突兀的,竟然下淚了!支書劉國豆站在那裏,滿眼都是淚水……頃刻間,他破口大罵,他像狼嗥一樣地高聲罵道:「那良心都讓狗吃了?!那是人嗎?屙的是人屎嗎?!幹的是人事嗎?!——豬!——狗!——王八!!」

院子靜了,那罵聲徜徉在秋日那溫煦的陽光裏,就像是兜頭潑下的一泡狗尿,淋淋漓漓、哈哈辣辣地打灑在人們的臉上!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人們懵懵怔怔地望著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叫人想不到的是,支書也會下淚,這是從未看見過的……可是,分明的,那眼裏汪著的是恨。那恨是切齒的、是透了骨的!

有一刻,老姑夫磨磨地走上前去,賠著笑臉說:「國豆,你……這,這是咋啦?是娃們又惹你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