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43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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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們也都跟著齊刷刷地上房了,活做得很緊,很細,那是憋著一口氣做的……場面上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熱鬧,話極少,吐出的也是一字半字,像炮撚似的,有股子火藥味:「泥!」「瓦!」「灰!」……

在眾人面前,劉漢香表現出了超常的剛強!她的臉雖然白煞煞的,但沒有人能夠看透她的內心,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只見她執拗地甚至是武斷地把老姑夫從地上拉了起來。老姑夫仍在地上跪著,他像一堆泥似的癱在地上,死活就是不起來……有那麼一刻,兩人僵持著,可劉漢香還是把他拽起來了。她說:「爹,別讓人看笑話了,咱是蓋房呢。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就跪下了。」

而後,她仍像往常那樣指揮著蛋兒們,該上泥的時候上泥,該遞麥草的時候遞草,該拾掇的時候拾掇……她就像走馬燈似的屋裏屋外地忙活著,不給自己留一分鐘的空閑。她甚至知道人們都在偷眼看她呢。這時候,她不能倒下去。在這種時刻,她就這樣一血一血地挺著,挺著。

門外,男男女女的,不斷地有人走進來,借口拿一點什麼,或是送一點什麼……可她知道,那都是來看她的,看她的臉色,猜她的心思,看她究竟怎麼樣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頃刻間,人們都知道了她的事情……是的,人們同情她,人們的眼神仿佛在說:香啊,你哭吧,你大哭一場!那樣,心裏或許會好受些。

可是,她沒有哭,她就是不哭。

一直忙到日夕的時候,該忙的全都忙完了,體體面面地送走了匠人,搬搬挪挪、裏裏外外也都拾掇了一遍……這時候,只見劉漢香站在空空的院子裏,神色怔怔地望著天空,突兀地說了一句:「誰家的喜鵲叫了?」

緊接著,一口熱血從她嘴裏噴了出來!……

蛋兒們「哇」一聲撲了上去,齊聲叫著:

「嫂啊,嫂!——」

城裏沒有星星

劉漢香一躺倒,馮家的天就塌了。

……那唾沫像海一樣,淹人哪!

於是,馮家那四個蛋兒,慌慌張張的,坐上火車,奔他們的大哥去了。

走的時候,老姑夫吩咐說,見了面,你們就問他,還要家不要了?他要是耍性子,你們就跪他!……還說,帶上繩,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來!

蛋兒們是第一次出遠門,下了火車,那眼就不夠使了,車站上熙熙攘攘的,有很多顏色,尤其是飯館裏那香味,勾魂哪!於是,你說往東,我說往西,誰也沒來過這麼大的城市,就迷迷瞪瞪地四下闖,走了一個電杆又一個電杆,走了一頭的汗,卻又迷了方向……就說,老天,地方這麼大,上哪兒找去呢?

老五說,信封呢?信封上有地址,問吧。

就這樣,東摸西摸的,問來問去,等找到軍區大門口的時候,已是午後了。四個後生,怯怯地湊在門旁,私語了一陣,剛壯好膽子要進,可哨兵卻不讓進,哨兵小旗一揮,說:「站住!」老五就帶著哭腔說:「找俺哥呢。俺來找俺哥呢。」哨兵很嚴肅地問:「你哥,你哥叫什麼?」老五吸溜了一下鼻子,說:「鋼蛋——」話沒說完,老二在後邊捅了他一下,他就忙改口說,「馮家昌。俺哥叫馮家昌,他……」哨兵聽了,說:「馮家昌?」兄弟四個一齊說:「馮家昌。」於是,哨兵就說:「站一邊等著吧。」說完,就扭身進那小亭子裏去了。老五悄聲說:「乖乖,那裏邊有電鈕,他一按,裏頭就知道了!」

四兄弟站在門旁,偷眼再看,那大門很「政府」啊。

於是就等。等啊等,等了大約有一頓飯的工夫,直等得喉嚨裏冒煙的時候,才看見有一個軍人從裏邊走出來了……遠遠望去,那操場真叫大呀,院子真叫深哪,門是一進一進的,路也真叫長啊。那軍人,胳膊一甩一甩地走著,看著不大像是哥。待走得再近些,他們才看清,那是哥,那就是哥咧!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威風過,哥昂首挺胸,一鋼一鋼地走著,這可是「四個兜」的哥呀。哥的肩膀上還有星呢,一杠、兩杠。兩杠啊,嘖嘖!還有銀豆哪。當哥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哨兵雙腳一並,忽地就「立正」了,哨兵「啪」一下給哥敬了個禮,哥也只是晃了一下手……誰也想不到,哥一出面就把他們給鎮住了,那已經不是哥了,那是官。

哥站在大門口,看著他們弟兄四個,哥的眼很「官」……哥一准是看見了他們束在腰裏的繩,可那繩這會兒卻軟塌塌的,只剩下寒磣了。見了面他們才知道,其實,他們一直是怵著大哥的。他們怕他,從小就怕。哥的眼在他們身上「官」了一番,看了這個,又看那個,而後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先吃飯。」

在這裏,哥一句話就把他們俘虜了。哥這一句話壓住了他們心裏的千言萬語!本是十萬火急,本是興師問罪……可真到了見面的時候,這四個蛋兒,卻一個個蔫雞樣的,只好跟著走了。

這頓飯吃得很悶。早已過了午了,哥二話不說,把他們領到了軍區外邊的一個飯館裏。那是一個很幹淨的飯館,有桌有椅,那椅還是帶靠背的,坐的時候,屁股底下一軟……哥點了四個菜,八碗大米飯。那菜油汪汪的,有雞有肉……那個香啊,直沖鼻子!這時候,弟兄四個,餓是早就餓了,可一個個臉上愁慘慘的,誰也不拿筷子,也不說話。只有那老五,老五也僅只是打了個噴嚏、吸溜了一下鼻子……哥看了看他們,伸手一指,說:「吃吧。」這當兒,老二看了哥一眼,覺得該說點什麼了。來前,爹是有話的,再說,家裏那麼一個情況,不說行嗎?!於是,老二鼓足了勇氣,說:「哥,家裏……」可是,哥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哥目光一凜,說:「先吃!」接著,哥語氣緩了一下,又說:「吃吧,都餓了,吃了再說。」

——就吃。一個個閃著頭吃。桌上,只見筷子飛動,你一叼,我一叼,那大肉塊子肥肥的,汪著油水,出溜出溜,挺滑;那米攪了肉菜,吃得滿嘴流油……弟兄四個,從來沒吃過大米飯,就覺得很香,香得醃人,那香先先地就把腸胃給收買了!吃著吃著,老五快快地扒光了一碗,四下看了看,說:「哥,有饃嗎?」哥瞥了老五一眼,朝著服務員說:「再來四碗米飯。」這時候,老四突然下淚了,老四低低地勾著頭,用淚水拌著米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老四覺得自己很無恥。

……那個時刻終於來到了。

飯後,已是半下午了,哥把他們帶到了軍區的一個招待所裏。進了那個招待所的門,就有一個軍人上前熱情地說:「馮參謀,你怎麼來了?」哥就說:「有房間嗎,給開一個,我弟弟來了。」那人說:「馮參謀來了,還能沒有?」立時就朝裏吩咐說:「開一個單間。」於是就開了一個房間……進了屋,哥把門「啪」地一關,接著又快步走到窗前,一一拉上了窗簾。而後,他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膀子,直直地望著他的四個兄弟:

「——說吧。」

四個蛋兒,真到了開口的時候,竟有些難以張嘴。就那麼悶了一會兒,他們還是說了:說了家裏的狀況,說了這些年「嫂子」做下的一切一切……你一嘴,我一嘴,訴說那日子的艱辛。說著說著,他們全都哭了,淚如雨下!弟們說,哥呀,人心都是肉長的,也不是螞蚱泥摔的,也不是兔子屎辮的,人得有良心哪!家裏可是全憑「嫂子」呢,那「嫂子」是一百層的好嫂子,論長相,論人品,論性情,論能力,方圓百裏也是難找的呀!

……

哥坐在那裏,只默默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而後他就開始抽煙,他從兜裏掏出煙來,默默地點上,默默地吸著,一支接一支,一支接一支……哥的臉罩在一片煙霧裏,什麼也看不出來。幾年不見,哥顯得很陌生。

老二說:「哥,你說句話吧。」

老三說:「哥呀,一村都是唾沫呀!」

老四說:「哥呀,嫂子好人哪。咱咋能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