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豆沉吟了片刻,把煙在地上擰了,說:「香,我不怕他搗蛋。我怕的是他不搗蛋。他要是老實了,我怎麼治他呢?我跟派出所的老胡已經說好了,他不搗蛋倒還罷了,他搗蛋一回,就繩他一回!回回把他弄到派出所裏,繩他個七八回,他就老實了。他不是硬氣嗎?那好,捆他個『老婆看瓜』!一『秋』把那狗日的『秋』到房梁上,強一回墊他一磚,強一回墊他一磚,有三磚墊的,老胡說了,多硬氣的人都頂不住……」
劉漢香望著父親,有些沉重地說:「爸,你也有老的時候啊。」
劉國豆先是怔了一下,而後是久久不語,只見他臉上的肉一顫一顫地跳著,每一個麻坑都發出了烏紫色的亮光,那牙,不由得就咬起來了,咬出了一股一股的肉棱子……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還是我女兒想得周全。是,我有老的時候。我這支書,也會有不幹的那一天……爸的歲數大了,萬一有這麼一天,孫猴子真的跳出了如來佛的手心,那我也不怕他。閨女呀,我還有這支槍哪,真到了那一步,我這一罐熱血就真的摔上了!到了我這把年紀,一命抵五命,值!」
這時候,劉漢香直起身來,久久地望著父親。她看到了父親的那份來自血脈的愛,看到了那滴血的真情,也看到了父親的蒼老……終於,她說:「爸,你說完了?」
劉國豆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劉漢香再一次追問:「就這些了?」
劉國豆說:「就這些了。」
劉漢香突然熱淚雙流,她哭著說:「爸呀,你都不能留一點嗎……」
劉國豆愣住了,他遲疑了一會兒,張口結舌地說:「留、留、留什麼?」
劉漢香說:「——志氣。爸,給女兒留一點志氣吧。」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劉國豆吃驚地望著女兒,竟然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沒有想到,他也真是想不到,女兒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在這一刻,劉國豆眼濕了,不知怎的,他心窩裏熱乎乎的。他說:「香啊,香,你……」
劉漢香懇切地、堅定地說:「爸,讓我來做,讓我自己做。」
劉國豆呆呆地望著女兒,他從女兒臉上看到了痛楚,看到了憂傷,那一脈一脈的痛都在臉上寫著呢。八年了,女兒受了多大的委屈呀!可他也看到了女兒眼裏的堅強。女兒大了,女兒竟變得如此堅韌……他仿佛不相信似的搖了搖頭,啞然地笑了。
劉漢香說:「爸呀,你雖是棵大樹,可我也不能靠你一輩子呀!讓我做吧,讓我自己做。該記住的,我不會忘,就讓我按自己的意願做吧。」
劉國豆當然清楚,馮家已不是過去的馮家了。馮家那些王八羔子,長好了,就是五架大梁!就是長不好,長匪了,也會是五根頂門的惡棍!……這當然是不可等閑視之的。於是他失聲說:「你、你、你……怎麼做?!」
劉漢香沉吟了很久,終於說:「我用自己的方法。」
劉國豆望著女兒,說:「恨他嗎?」
「……恨。」
劉國豆說:「你會原諒他嗎?」
劉漢香搖了搖頭,說:「永遠不會。」
劉國豆兩眼直盯盯地看著女兒,他還是有些擔心,他擔心哪!片刻,他說:「香,你是想讓我罷手?」
劉漢香點點頭,直白白地說:「是。」
「為啥?」
劉漢香說:「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做。」
劉國豆又續上一支煙,「說說看。」
劉漢香冷靜地、一字一頓地說:「爸,這件事,我要慢慢做,我有的是時間。首先,我要進城一趟,去見他一面。我等了他八年,我想,還是見一面好,當面做個了斷……爸,你放心吧。剩下的,我會處理的。」
可是,劉國豆遲疑了片刻,說:「我要是不依呢?」
女兒不語,女兒用眼睛看著父親……
在剩下的時間裏,是父親和女兒目光的對視,也仿佛是一種較量。煙炕屋由於長年的閑置,散發著一股很陳舊的土腥氣。那土味裏含著一點煙辣,那辣浸含在土牆的縫隙裏,因日久而淡、而甜,溫溫和和的,反倒有了一股日子的煙火氣。陽光從屋頂的煙道上斜進來那麼小小的一塊,補丁似的,卻也讓人心發燙……人是要淬火的,這是一個淬火的地方嗎?看來女兒是豁出來的,女兒有她的想法,她的目標。也許,從心力上說,她比老子要強,可她畢竟年輕啊!女兒從來都是任性的。她知道她失敗了一次,但她仍然決絕。女兒的眼睛告訴他,縱使你不答應,她也要走自己的路。女兒硬性,在這一點上,女兒很像自己。此時此刻,女兒的眼睛裏竟然發出了一種奇異的亮光!她是那樣有信心,仿佛想得很遠,目標也大。那麼,就讓她試試?!
劉漢香用眼神再一次地告訴父親,樹再高,也有放倒的一天;傘再大,也有撐爛的時候。我不能總讓你扶著走。一個人,只要她橫下心來,就沒有做不成的事情。有了這麼多年的磨礪,加上這一次的打擊,該懂的,我都懂了。父親哪,給我一次機會吧!跌倒了,自己爬起來。傷口的血,我自己舔。讓我做吧,就讓我自己做!
劉國豆終於說:「看來,我是老了。」
到了最後,劉漢香再一次叮囑說:「爸,在我從城裏回來之前,你什麼都不要做,答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