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昔日的,不過是一個牙印。一個牙印算什麼?!
——連續五年,他都在獎狀的後邊寫著三個字:等著我……
心很辣,心已經被辣椒糊住了。那辣在傷口上一瓣兒一瓣兒地磨著,熱烘烘地痛!說過不哭,說過不掉淚的,見了他,也還是掉了淚。女人哪,淚怎麼就這麼賤?!那血一浪一浪地湧著,血辣是可以生火的,血辣已冒出了一股一股的狼煙!也不盡是恨,也不盡是怨,什麼都不是,就是眼前一黑一黑的,像無數個蠓蟲在飛……劉漢香咬了咬牙,突然笑了。既然已經無話可說,那就說點別的吧。她話鋒一轉,笑著說:「來之前,村裏人給我出了一些主意,你想聽聽嗎?」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似乎是說,不管你說什麼。豁出去了,就這一堆兒了!
劉漢香說:「頭一條,就是讓我把身子墊得大一點,挺著個肚子,做出懷孕的樣子,去找你們領導。領導要是不見,就在你們軍區的大門口立著,站上三天,只要見了你們的人,逢人就說,我是你的未婚妻,等了你八年……」
馮家昌直直地站在那裏,緊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劉漢香接著說:「第二條,讓你爹領著我,扮成撿破爛的,直接去找你那城裏的女人。進門就給她跪下,憑她怎麼說,就是不起來……到時候,我一句話不用說,就讓你爹說。我說的話她可能不信,你爹說的話她會信。而後,再找你們領導,一級一級找上去,讓你爹對他們說,只說實情,不說一句假話,你爹的話,他們會信。」
這時候,馮家昌又「哼」了一聲。那張臉,鐵板一樣。
劉漢香說:「第三條,讓村裏來二三十個老頭老婆,把軍區的大門給圍了。見了你,沒有二話,就是唾沫,光那唾沫就能把人淹了!而後,一條條、一款款地給上頭的領導訴說你的『長處』,曆數你在村裏的各樣『表現』,讓部隊上的人都知道你家的狀況,知道你的為人……」
「這第四條,是呱噠叔出的。他說,把你做下的事寫成『傳單』,全村人都蓋上指印,印上幾百份,見人就發。從縣武裝部一直送到北京的國防部……」
「第五條,他們說,在你家,我已住了七個多年頭了。那就一直住下去,該做什麼還做什麼,看你怎麼辦。你要是敢這麼家一頭,外一頭,就是重婚,就犯了大法了。那也好辦,這個事,你想瞞也瞞不住。農閑的時候,村裏來些人,就上你家去,去了就吃、就喝、就攪和你。隔三岔五地派人去攪和你。你不讓人過了,你也別想過好日子,叫你天天不得安生……」
「第六條,他們說,城裏不是有人雇保姆嗎?那好,我就算是你們家雇的一個保姆。你算一算,七年多,一個保姆,一年的費用是多少?老老少少的吃穿花用是多少?還有精神上的損失又是多少?這麼算下來,就把你算垮了。你要是敢說個不字,那就砸,見什麼砸什麼,法不治眾,你有本事,就把一村人都抓起來……」
「第七條,他們說,也有賴法。再不行,就去法院裏告你強奸。你就是一強奸犯,全村人都可以證明你是一個強奸犯,時間、地點、人證、物證都有,人人都可以寫證言。那天晚上,你是攔路強奸……」
「第八條,全村出動,背上被子,帶上幹糧,穿上老棉襖,三千口人來『抬』你一個人。進城後人分兩撥,一撥來軍區,一撥去你老婆的單位,就在這城裏紮下來,啥時說好了,啥時候走人……他們說,一個上梁村,要是合起夥子『抬』一個人,一准能把你『抬』回去。」
「第九條,這個主意是辣嫂出的。辣嫂說,要是我,就弄根繩纏腰裏,裏頭綁上炸藥、電雷管,打扮得齊齊整整地來找你。她說,這叫死嫁。見了面,攔腰一抱,隨手那麼一拽,一生一世就嫁給你了,死也要落個軍官太太……」
馮家昌硬得像塊鐵,他仍是直朔朔地立在那裏……那眼神裏似還含著一絲蔑視!他背過身來,冷冷地說:「說下去。」
劉漢香說:「完了。」
馮家昌說:「就這些了?」
她說:「就這些了。」
馮家昌鄙夷地說:「很好。你打算使哪一手啊?」
劉漢香反問道:「你說呢?」
馮家昌不語。
這時候,劉漢香站起身來,長歎了一聲,說:「我看錯人了。」說完,她再沒有看他,就那麼挺著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門響了一聲,「砰」一下,又彈回來了,有風從門外刮進來……夾著一股淩人的寒氣。
馮家昌仍是一動不動地在那兒站著,站得依舊筆直。可是,如果往下看,就會發現,他的腿已經抖了,兩條腿像篩糠似的抖!在他的褲襠處,有一塊暗色的洇濕在漫散,那是尿水。有尿水洇出來了,一滴,兩滴,三滴!……
跪的智慧
那碗是很燙眼的。
在一處臨著建築工地的馬路牙子上,坐著一排民工。民工們一人手裏捧著一只碗。那碗是粗瓷的,像盆一樣。從這裏走過去的時候,你就會看到,一排大碗!
那碗上下浮動著,幾乎替代了民工們的臉,那就像是一排用碗組成的臉。那碗竟然比真的人臉要好看一些:藍邊,粗瓷,碗極大,看上去敦敦厚厚的,有一種原始的、樸拙的器具美。當那一排子碗撂在地上的時候,人臉就現了,這才是「碗」,是由臉組成了「碗」,期望著能夠盛上富貴的「碗」!那臉上的表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那些眼睛都是含著一點狼性的,都閃著那麼一點白。那就像是一片空洞,寫著迷茫,寫著惑然,也寫著閃爍不定的企冀……當劉漢香從這裏走過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這些舉著的「碗」。這「碗」讓她覺得親切,同時,也燙眼!她知道,如今,真正的城裏人都不用大碗了,城裏人用的是小碗,細瓷的。這大碗反倒成了鄉下人的標志了。
走過時,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片沉默的「碗」。大街上人來人往,汽車蕩起一片塵埃,可那些「碗」仍然在馬路牙子上悵然地坐著……突然之間,那些「碗」就跑起來了,就在大街上,呼啦啦地沖過來圍住了一個穿西裝的人!「碗」們齊聲嚷嚷說:「老板,老板,你行行好,行行好吧!幹了大長一年了,你怎麼就不給錢呢?!」那「老板」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碗」們嚷嚷的聲音就更大了,他們一個個說:「要是再不給錢,俺就跪你了!」……工地前,人是越聚越多,那聲音像蜂房似的嗡嗡著,手舞動著,就像是高舉著的一個個「討」字!
華燈初上,城市成了一條條燈的河流。五光十色的廣告牌子像一只只彩鳥,閃爍著迷人的華麗。顏色和燈光把城市的夜塗抹得光怪陸離,行人就像木偶一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燈影裏,一片光怪陸離的漠然。進入冬季了,全是「羊皮」,大街上到處都是「羊皮」,男羊皮和女羊皮。人怎麼就成了一軟一軟的羊皮?……街面上,一個個酒店的門口都站著穿制服或是旗袍的年輕人。她看出來了,那服飾是城市的,心是鄉村的,心在哆嗦。還要對「羊皮」說您好,還要笑。說起來,這有多不容易!
劉漢香已經走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將走到哪裏去,天晚了,心已經十分的疲累,可她仍是茫然地在街上走著。她對自己說,別想,什麼也不要想。可是,她還是想他。不知為什麼,就是想。是啊,不管怎麼說,他還算是個男人,他沒有倒下去,就還是男人。這不怪他,城市太大了,這城市淹人,是城市把他給淹了。等了那麼久,也期盼了那麼久,終還是見了一面。只要他好,只要他能像人一樣地活著,是你的不是你的,有什麼要緊?可心是這麼想,話是這麼說,頭還是像劈了一樣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