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李冬冬又警覺起來了:「那她找你幹什麼?她怎麼會認識你?」
馮家昌說:「我也正納悶呢。下班時接了一個電話,說大門口有人找。」
李冬冬遲疑了一下,問:「她,懷孕了?」
馮家昌說:「你不要問,你別問了。這又不是什麼光彩事。」
這時候,一向很「現代」的李冬冬竟然罵起來了,她咬牙切齒地說:「看起來,這個女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馮家昌說:「論起來,我們算是下輩人。老人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多幹涉吧。你說呢?」
^文^李冬冬突然問:「她長得漂亮嗎?」
^人^馮家昌漫不經心地說:「還行,還行吧。」
^書^李冬冬說:「什麼叫還行?還行是什麼意思?」
^屋^馮家昌說:「還行就是不錯唄。你想,那是你爸看中的人,會有錯?」
李冬冬終於繃不住,「吞兒」地笑了,說:「你就壞吧。」
警報解除了。馮家昌暗暗地松了一口氣,他去打了一盆熱水端過來,蹲在沙發跟前,說:「小姐,把腳伸出來吧,好好泡一泡。」
李冬冬把兩只小肉腳伸進盆裏,一邊還埋怨說:「氣死我了,這麼晚還不回來。打電話也找不到人。後來還是人家侯參謀告訴我,你被一個女的叫走了……」馮家昌嘴裏的牙「咯」了一下,一邊給李冬冬搓腳,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這事不便說,可他看見了。」
李冬冬鄭重地吩咐說:「爸的事,你不要跟人亂說。」
馮家昌回了一句:「我知道,這人多事。」
躺在床上的時候,馮家昌渾身像是癱了似的,覺得很累很累!他本來想長長地歎一口氣,松了那繃得太緊的神經,可他又怕李冬冬會看出什麼來,就硬是把那口氣憋回去了。本來,家是可以喘口氣的地方,可哪裏是你的家?
在城市裏。要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太難了!不是你不想做人,是你沒有做人的資本。他想,誰不願活得誠實,那龜孫才不願呢!要是喜歡什麼就說什麼,看什麼不順眼,你就說出來,那有多好!可率性是有條件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問題是,你付得起嗎?對於某些人來說,「誠實」就像是一個不平等條約。上級要下級誠實,可下級為什麼不誠實呢?假如誠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見人愛,他還有說假話的必要嗎?有一句古話說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是一語道破天機!人們動不動就把「誠實」當做一種品質,可誠實是品質嗎?當你面對敵人的時候,你能「品質」嗎?當你面對朋友的時候,你能「品質」嗎?其實,在人世間能夠流通的話語,大多是半真半假。全真不行,你不可能全說真話,要是全說了真話,這個世界就麻煩了。你也不能全說假話,你要是滿嘴謊言,也就沒人信了。說假話也是一門藝術,一般都是「三七開」或「四六開」,還有「九一開」的,像今天晚上,他說的假話就是「九一開」。「九一開」就是九分真話裏包裹著一分假話,這就像是真瓶裝假酒,所有的細節都是真的,只有包在裏邊的那個「核」是假的。這個假近乎於瞞天過海,可這個假是無法證實的。他知道,像這種事情,作為女兒的李冬冬是不可能去查問父親的,永遠不會。有時候,他真羨慕李冬冬的率性,高興了,就抱著你親個沒夠。不高興了,就敢把拖鞋甩到你的臉上,就敢讓你滾!你敢說讓她滾嗎?房子是人家分的,家具是人家置的,你一個從鄉下出來的窮小子,憑什麼讓人家滾?到頭來只能是你滾。
他記得很清楚,自搬家之後,有那麼幾次,凡是他穿著便裝回來,市政府家屬院看大門的老頭總要攔住他盤問一番,好像他臉上天然地就寫著一個「賊」字似的!後來還是一個熟人對那老頭介紹說:「——這是李市長的女婿。」那人此後才不再問了,見了他,還一次次地點頭。女婿,女婿是什麼,那能是一個人的名字嗎?!那天晚上,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他要看看這張臉,怎麼就是一張沒有「身份」的臉呢?!
躺在床上,默默地望著自己那疲憊的靈魂,馮家昌知道自己是想說真話的,他太想「真」了!可他目前還沒有「真」的資本,他渴望有一天他能「真」起來。可是,在靈魂的深處,他還是有欠缺的。劉漢香就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他是欠了她,這沒有話說。可面對危機的時候,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只有自保。好在劉漢香大仁大義,並沒有跟他過不去。不然的話,他就完了……一想到這裏,他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
……人在床上,心卻走了,那「心」是多麼願意跟她走啊!
他睜著兩眼,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還是忍不住地歎了口氣。這時候,李冬冬偎過來,小聲問:「你怎麼了?」他說:「沒怎麼,睡吧。」她突然說,「……你是不是嫌我醜?懷了孕的女人都醜。」他說:「沒有。沒有。」她說:「真沒有?」他說:「真沒有。你正懷著孩子呢。」她說:「對不起,我態度不好。可我一個人在家,太寂寞……」他說:「我知道。快睡吧。」她就撒嬌說:「我,我睡不著,你抱抱我。」馮家昌就往前湊了湊身子。可她又說:「脫了,你脫了抱我。」馮家昌只得把睡衣脫了,光出身子來,而後彎成一個弓形,抱住了那個肉肉的「大冬瓜」,他就這麼彎著,近又近不得,遠又遠不得……真累呀!可李冬冬仍不滿意,李冬冬說:「你這人,怎麼木頭似的,一點情調都沒有。」他就伸出手來,就像哄孩子似的,輕輕地拍著她,拍拍,再拍拍……一直到把她拍睡為止!
第二天早上,當他醒來的時候,李冬冬抱怨說:「你這個人,真是的。夜裏呼呼嚕嚕的,還不停地說夢話……」
他心裏一驚,說:「我說什麼了?」
李冬冬不屑地說:「你還能說什麼?老是麥秸垛、麥秸垛,翻來覆去就是個麥秸垛……想家了?」
他淡淡地說:「是,想家了。」
李冬冬「哼」了一聲,說:「從明天晚上起,咱分床吧。」
馮家昌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說:「分床?怎麼分?」
李冬冬說:「你說怎麼分?你這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分開睡。」
馮家昌又是一驚,說:「為啥?」
李冬冬沒好氣地說:「你沒聽書上說嗎,懷孕期間,人家的胎教是音樂。是肖邦,是莫紮特!你兒子呢,聽的是呼嚕加麥秸垛!……」
馮家昌悶了片刻,說:「行啊,怎麼都行。」說著,他扭身進了洗臉間。
在洗漱間裏,馮家昌對著鏡子用力地拍了拍臉,對自己說:不管怎麼說,出了門,你還得笑,你還得打起精神來。你沒有選擇,你必須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