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在果子成熟的季節裏,村人開始打架了,張家跟王家,劉家跟孫家,一戶一戶的,頭都打爛了,包上頭再接著打;親一窩也不行,妯娌間是相互的罵,你罵我的爹,我罵你的祖宗,罵得淋淋漓漓,五光十色!罵著罵著就廝打起來,挖得臉上一道兒一道兒的,淨是布鱗……派出所的人也來抓過兩次,關一陣子,又放了,主要是沒有打死人。
——有人說,也快了。
那當然是因為樹。
種樹種到了第四年,人們才知道,糧食不值錢了。辛辛苦苦種一畝地,到了收獲的時候,糧食卻賣不出去了。到糧所去賣糧,還要托上熟人,排一天的隊,被人吆來喝去的,最後一算,除了公家的,竟不夠買化肥的錢。到了這時候,人們才發現,說是種樹,其實是種金子呢!老天爺,他們種的是「紅富士」呀。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劉漢香從省園藝場賒來的兩萬棵樹苗,一下子就讓他們富起來了。那掛在樹上的,都是錢哪!
開初是爭「地邊」,你多了一溝兒,我少了一壟;後來是爭「陽光」,你承包的樹枝蔓出來了,超過了地界,遮擋我的樹;再後是連「風向」也爭,特別是果樹授粉的那幾天……待果子長起來的時候,偷竊竟成了一種風氣。先是外村人來偷,後來就是本村人自己相互偷了。小孩兒偷,大人也偷,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偷不動就毀。操,他家的樹怎麼就掛果多呢,心裏氣呀!於是,就天天有人找著打「官司」。
有那麼一天,香姑突然哭了。她站在那裏,一下子淚流滿面……其實事情是很簡單的,也不過是鐵錘家女人和二水家女人互拽著頭發,嚷著罵著來到了她的面前,要她給斷一樁「官司」。
「官司」是一個蘋果。
鐵錘家女人昂昂地說:「……小孩拉泡屎,你不讓小孩拉屎?!」二水家女人說:「你家的屎好,你家的屎烙饃卷著吃?!」鐵錘家女人反口說:「放屁!誰家沒有吃屎孩子?你家的屎在牌位上供著呢?!」二水家女人說:「你放屁!你家的屎長翅膀了,會飛?!」鐵錘家女人說:「屎?!小孩屎還入藥呢,你想吃還吃不上呢!」二水家女人說:「你家屙的是金蛋子,你咋不用頭頂著呢?!」鐵錘家女人說:「你害屎?你要是害屎了言一聲!」二水家女人說:「你害樹,你看見樹眼黑,你那眼用老鼠藥喂過?!」鐵錘家女人跳將起來,說:「你屁股白,你那屁股讓白水的男人排著操!」白水是個鎮,也是二水家女人的娘家。二水家女人就說:「你家都是喝金尿銀的主兒!回王象吧,王象賣『龍肉』的多,你不就是『龍墩』上坐出來的?」地方上有一說法,天上龍肉,王象驢肉。王象也是個鎮,是鐵錘家女人的娘家,王象的「龍墩」(即驢鞭)很有名。鐵錘家女人說:「螞蚱鬥蛐蛐,你算哪塊地裏的野蟲兒,也敢說王象?!」二水家女人說:「可不,王象是屙龍屎的地方,日一個就是金屁股!」……就這麼罵來罵去的,還是因為蘋果。鐵錘家與二水家承包的果樹是挨著的,大約是鐵錘家女人看二水家的果結得大些,嫉妒了,剛好她的小孩拉屎,手上沒有紙,趁人不備,一溜小跑,竄將起來,狠狠地在二水家的果樹上擰了一個大蘋果,順手給孩子擦了屁股……這時候,剛好被二水家女人當場發現了。
香姑很傷心。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突然之間就淚如雨下!這倒把兩個詈罵中的女人嚇住了,她們不明白她怎麼一下子就哭了……頓時,兩人都閉了嘴,傻傻地望著她。最後,香姑默默地說:「蘋果呢?」
二水家女人說,「在樹下呢,你去看看。」
傍晚的時候,鐘聲再一次敲響了。在那棵老槐樹下,在那個大碾盤上,擺著一張四四方方的木桌,木桌上放著一個蘋果——就是那個曾經用來給孩子擦屁股的大蘋果……香姑站在碾盤的旁邊,十分悲愴地說:
「我現在告訴你們什麼叫窮……」
她用手指著那個擺放在木桌上的蘋果:「這就是窮。咱們很窮。咱們是心裏窮。咱們窮到了用蘋果擦屁股的地步!」
說著,望著一村人,她滿臉都是淚水……她心裏很疼,她甚至有些迷茫。她用了那麼多的心,她受了那麼多的累,可是,她要喚醒的,還是沒有喚醒。她怎能不傷心呢?
人們望著她,人們很沉默。人們甚至覺得有些可笑。是呀,那個娘們兒也實在是不像話,竟然用蘋果給孩子擦屁股,作孽呀!……可是,要說起來,多大個事呀?要想收拾那娘們兒還不容易?罰她就是了。這就值得香姑下淚嗎?
突然之間,人群裏有人跳出來,這人叫保國,保國頭上是帶傷的,他剛剛為蘋果跟人打了一架……保國高聲喊道:「有種的站出來,讓大家看看!看看你那屁股是金的還是銀的?!」
立時,眾人也跟著喊:「揪出來!把她揪出來!……」
也有人喊:「民兵呢?繩她!捆幾繩她就老實了……」
可是,就在人心將亂的時候,就在「鬥爭」將要開始的時候,人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她是那樣的憂傷!眼睛裏充滿著悲愴和絕望。她站在那裏,心中的淒涼透過目光漫散出來,就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小母羊……她的聲音啞啞的,聲音裏帶有一種月光般的涼意。她從人們的喊聲裏又聽到了那種含有「毒氣」和「惡意」的東西,這樣的行為一旦開始,是很難控制的。她不讓人們這樣,她的目光制止了人們的騷動。她說:「保國,你站住,人心是捆不住的。」
保國站住了,那捋了袖子的手癢癢地、怏怏地縮了回去。
她說:「不要偷,不要再偷了,人會越偷越窮。」
她說:「頭爛了,蘋果爛了,人心也會爛。種得這麼辛苦,為什麼要讓它爛?」
她說:「陽光還用爭嗎?風向還用爭嗎?那是天賜的。」
她說:「蘋果就是蘋果。蘋果是種出來的,不是偷來的,不要讓它心涼。」
她說:「想一想,在這個地界上,沒有一個偷兒可以成為富人。」
她說:「如果真想偷,如果改不了,就去偷我的吧。我那裏有二十棵蘋果樹……」
她說:「一個村子不能沒有禮儀。我承包的那二十棵果樹,就叫『禮儀樹』。村裏來了客人,就領他們去嘗嘗。要是誰動了偷心,就去摘吧。要摘那大的,好的,不要搞那青的、小的,它疼。」
突然,人群裏有了「嘎嘎」的笑聲。沒有人知道笑聲是從哪個角落裏傳出來的,但還是有人笑了……不過,那笑聲也遭到了一些人的白眼,訕訕的,戛然而止。是啊,人們都覺得香姑在變……她的目光很涼。她的聲音也像月光一樣,涼涼的。她說的話,越來越叫人聽不懂了。可是,村人們還是原諒了她。人們都知道,她是受過刺激的人,也許,她精神上已出了些毛病……但是,她善良,她待人沒有惡意。自當村長以來,她沒有沾過人們一分錢的光,這都是人們眼看得見的。如今,哪裏還有這樣的村長?這樣的村長實在太少太少了。她有病,她一定是有病!不然,怎麼會這樣呢?可是,她卻有著超常的預見力,那樹苗,不是她弄來的嗎……況且,她也只是愛說些瘋話罷了,那就讓她說。
可是,到了最後,她說的話還是讓人心疼了。
她說:「如果蘋果讓人仇恨,我們還種它幹什麼?如果蘋果讓人偷竊,我們還種它幹什麼呢?不管怎麼說,我是村長,我有責任。我必須承擔責任。要是懲罰的話,那就懲罰我好了。如果蘋果有罪,是我引進了蘋果,我也必當受到羞辱。那就罰我在這裏站著吧。讓我與抹了屎的蘋果站在一起吧。」
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們也有羞愧的時候……村人們望著她,就像望著天上的月亮一樣。她靜,她涼,她讓人思。她站在那裏,雖然她已經說過「散會」,可村人們都沒有走,一時竟愧得不好意思走了。他們相互看著,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在此後的日子裏,人們看見鄉裏的領導來了。鄉裏的領導披著一件西裝,叉著腰,在果園裏走來走去,說:「蘋果很好啊,品種很好啊,很好!」香姑是村長,香姑就陪著他們一處一處看。看了,鄉裏的領導還是那句話:「蘋果很好啊,品種很好啊,很好!」這個「很好」就讓承包果園的人心揪著,也戰戰兢兢的……可是,香姑又把那領導帶走了,領著領著就領到了她名下的那片園子裏,蘋果是嘴上的東西,你怎能不讓人嘗嘗呢?這時候,香站就說:「嘗嘗吧,摘那大的,嘗嘗。」於是,領導就說:「好,品品,大家品品!」領導說了,自己並不動手,就由著秘書和司機去摘,一摘就摘很多,放在簍子裏,「嗚」的一聲帶走了。往下,她承包的那片林子就真的成了「禮儀樹」了。鄉裏的人來了,縣裏的領導跟著也來,縣裏領導倒是更隨意些,也是在果園裏走來走去,只是不叉腰,就問:「是紅富士嗎?」她說:「是。」就問:「銷路咋樣?」她說:「銷路不錯。」就說:「紅鮮鮮的,好品種啊!」縣裏的領導一邊看一邊很鄭重地抽煙,他的煙灰很長,那煙灰成了思考的長度,久久,他指示說:「好啊,氣魄大一點嘛,氣魄要大一點。啊,搞個千畝蘋果園!」於是,就再一次領到那個園子裏,一簍一簍地摘了,「品品」。而後是稅務局、電業局、工商局……嘴上的東西呀!於是就品吧,一次一次地品,那些果樹,就一次一次地被「禮儀」了……二十棵呀,那是村裏最好的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