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湘南道:「如果不著急回去的話,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卓琰停住腳步:「你說吧。」
阮湘南又問:「能不能上樓說?大廳裏人太多,不太方便。」
卓琰猶豫片刻,還是跟著她進了電梯。
她拿出房卡,把房間門打開,還特意沒關門,只是虛掩著。她走進去,拉開桌子前的椅子請他做了,返身坐在床邊,從包裏拿出四份化驗報告,放到他面前。她也是有耐心的人,竟然到現在才拿出來。
其實她本來打算一見到卓琰就開門見山的,那時效果最好,誰知他根本沒有留給她這個機會,吃飯的時候再說這個顯然就有點倒胃口了,她便把這個話題押後到現在。
卓琰接過來,潦草地翻了翻,她檢查的項目是HIV,檢查結果全部都是陰性。他放下化驗報告,抬起眼看著她,他有時候真的不太了解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一般人就算懷疑自己感染了,也不會把同樣的檢查項目連續做四遍吧:「怎麼做了這麼多次?難道檢查這個是免費的?」
阮湘南被他逗笑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免費做的。大概有吧,不過也沒去找。我那時從手術台上下來,看到手套劃破了,滿手都是鮮血,這之後,我有了感染的症狀,我真的懵了,我以為我這次肯定逃不過。」
「所以……你是覺得,如果你真的被交叉感染,我就會因此放棄你?」
「不、不是,」她立刻否定了,「我沒有想過你會為這個原因放棄我,我相信,你還會跟我在一起的。如果我真的感染了,可能不發病的時候還好,我們都注意一點,也不會傳染。可是如果我發病了——」
如果不是身臨其境,她也不會覺得感染會有多麼可怕,畢竟這之前,都還是只是白紙黑色的冷冰冰的教科書上的那幾頁鉛字。阮湘南繼續道:「我也不知道我的潛伏期會有多久,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會更短。我更傾向於後者,只是那幾天我就覺得世界跟傾塌了一樣。我甚至想過要自殺。我讀了這麼多年書,好不容易才能上手術台,最後卻連醫生都不能當,甚至還要拖累你……我都不知道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卓琰打斷她:「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從我的角度來說,我最不願意被隱瞞。如果我們易地而處,難道你就會希望我以同樣的方式來隱瞞你?你也知道我不會放棄你,但是你卻放棄了我。你把我當作白癡,而我就必須要一直扮演這個白癡的角色嗎?」
阮湘南愣住了。
卓琰又繼續道:「你現在把前因後果都解釋清楚了,我當然會原諒你。但是平心而論,我對你很失望。」
他把化驗報告還給阮湘南,站起身道:「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何這回你根本說不過我?那是因為我以前都不忍心對你說重話,只是你這次太讓我失望了。」
阮湘也緩緩站起身,她沉默了好一會,又慢慢微笑了:「好,如你所願,我回去以後就會提出解除婚約的。不會讓你為難的。」
這回輪到卓琰愣住。他是把話說得重了,結果她居然就這麼輕易地、連掙紮都沒有地接受了?
他僵硬地轉身:「隨便你,你覺得怎麼好就去做吧。」
——
卓琰走出酒店,就覺得撲面而來的風實在太冷了。他把大衣穿上,沿著街道慢慢往外婆家走。酒吧才剛開始營業不久,就有喝醉了的人從裏面跌跌撞撞出來,直接撲倒在他面前。卓琰嫌棄地繞開兩步,從邊上走過。
一點小事就酩酊大醉的都是蠢貨。
卓琰走到外婆家門口,從事先為他留好的側門進去,回過身把門給反鎖了。
老人家睡得向來都早,當初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總是想把外婆接過來,但是老人卻不願意,說是看不慣他們年輕人的作息。老太太年輕時候很勇敢,頂著流言蜚語,居然嫁給了外籍人士。這些年卓琰喜歡她也尊重她。
他摸著黑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洗漱完,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床單床罩都已經換了新的,所以她的一切絕不可能留在這張床上,可是他卻始終有種錯覺。
他閉上眼,感官上的熟悉感就越加清晰,他甚至也不敢肯定,到底是因為太想念而產生的幻覺,還是他真的已經離不開她?
他最終還是受不了地坐起身,打開床頭燈,走向書櫃,挑了一本書出來。可是翻了幾頁根本看不下去。他想了又想,思慮再思慮,還是咬牙切齒地重新穿上衣服下樓去。
這裏到底不是市中心,才剛十二點整條大街上就空無一人。白玉蘭造型的路燈低垂著,默默注視著他走過的那條路。他走到酒店門口,正要進大廳,忽見那扇旋轉門轉了過來,阮湘南低著頭從裏面匆匆而來,驀然抬起頭,看見他就站在門口,忽然笑了起來,那笑意如花綻放。
卓琰跟她面對面站了一會兒,有點不自然地開口:「我睡不著,就出來散步。」
這裏本來靠近濕地,倒春寒的晚上都是溫度偏低的,經常會降到零下幾度。現在夜深人靜,哪有人會在外面散步?他欲蓋彌彰的解釋也是多此一舉。
阮湘南笑道:「那樣的話,我也是睡不著出來散步的。」
卓琰數落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單身女人在這個時間點還出門遊蕩是很危險的?這裏又不是市中心,本來治安就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