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姐總是說姐夫在他們自己的小家裏還是做事的,但譚維打死也不相信他姐夫在自己家裏就會勤快到哪裏去。一般人都是家懶外勤,既然他姐夫在丈母娘家都這麼懶,在自己家裏怎麼會勤快呢?只不過姐姐要面子,不肯承認罷了。
他不想讓小冰也落到姐姐那種尷尬的境地,所以他每次去嶽父母家都是搶著做事,嶽父母一直很誇他,小冰也覺得很有面子。其實生活已經這麼現代化了,還有多少家務事要做呢?無非就是做個飯,就算天天做,也不會把人累死,更何況他也不是天天去嶽父母家。
今天既然請了客人,那他更要去幫忙,不能讓嶽父母在客人面前丟了面子。但小冰不肯起來,他只好說:「那我先過去了,你也盡早趕過來,別讓一家人等你開飯。」
他漱洗了一下,就准備出發,臨走的時候問小冰:「要不要我幫你把早餐買來?」
「不要,不要,」小冰撒嬌說,「剛睡著,又被你叫醒了——」
他沒再說什麼,出門去乘公共汽車。嶽父母沒叫他買菜,說菜場離得有點遠,他又只能坐公車過去,買了菜也不方便拿,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買吧。昨晚他打電話問了一下,嶽母說菜已經買好了,他過去幫幫忙就行了。
他嶽父一手菜燒得不錯,平時基本是嶽母做家常便飯,但如果他們過去吃飯或者家裏請客,都是他嶽父下廚。嶽父還是數學特級教師,腦瓜子很靈光,聽說當年是因為家庭困難才選擇讀師範院校的,畢業後就做了中學老師,不然的話,說不定也混成個院士什麼的了。
這也是他嶽父母特別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原因,一是他們自己年輕時沒實現的夢想只能靠兒女來實現,另外也因為學校裏有些一般教師的孩子都出了國,他這個特級教師的孩子有什麼理由不出國呢?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誰不想爭個面子?既然自己這一輩已經比過了,結果也基本見分曉了,那就輪到比下一輩了。
嶽父母見他這麼早就過來幫忙,而讓妻子在家睡懶覺,自然是很高興。嶽母問他吃早飯了沒有,他說還沒吃,嶽母就忙著來給他煮面做早餐。他搶過去自己煮了。吃完面,他就幫嶽父打下手,做些洗洗切切的活路,兩翁婿邊幹活邊講點像棋的事,倒也其樂融融。
小冰一直睡到飯做好了才過來,跟小陸同時到達。小陸在門邊換拖鞋時說:「國內的女同胞真的厲害,穿這麼高的鞋,還走路飛快,我跟都跟不上。我在美國那邊很少穿皮鞋,都是穿SPORTSSHOE,今天被我媽逼著穿雙皮鞋,太不習慣了,走了這麼幾步路,就把腳走痛了。
小冰跑到譚維跟前,一邊在他肩上摸摸捏捏地按摩,一邊說:「辛苦了,辛苦了,累了吧?哇,好香啊,我跟小陸兩個都是趕飯的,聞到飯香才跑來。講個笑話你聽,我在大門那裏看見一個人,穿著一雙火箭皮鞋,走路一拐一拐的,正在想這是哪個鄉巴佬,卻發現是我們的洋博士——」
他覺得小冰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講這個所謂笑話是為了聲明她跟小陸是在大門那裏碰見的,其實如果真是在大門那裏碰見的,何必要這麼解釋聲明?但是如果他們不是在大門那裏碰見的,那又是在哪裏碰見的呢?
小冰嚷嚷道:「餓昏了,餓昏了,早飯都沒吃——」
他正想找個碗,裝幾個珍珠丸子給小冰吃,就看見小陸從自己帶來的禮物當中拿了盒點心遞給了小冰:「這是你喜歡吃的綠豆糕——」
小冰接過盒子,拆開來,拿起一塊綠豆糕就大口吃起來。小陸像看個孩子一樣看著小冰,囑咐說:「BECAREFUL,當心噎著了——」
譚維看見嶽母給小陸倒了杯茶,就笑眯眯地站那裏看著小冰和小陸。他心裏很不是滋味,感覺嶽母又在重溫那個遙遠的舊夢,把這兩個當從前那對青梅竹馬的戀人了。
吃飯的時候,嶽父母的注意力當然主要是在小陸身上,不停地為小陸夾菜,向小陸打聽留學的事,拜托小陸幫忙小謙聯系學校,又叫小謙把自己的情況都講給小陸聽。飯桌上就聽見「小陸」「小陸」的,完全是以小陸為中心。
譚維插不上嘴,有點尷尬。幸好小冰坐在他旁邊,還像平時那樣跟他親熱,一時把他碗裏的什麼東西夾跑了,一時又把自己不吃的東西丟他碗裏了,有時還夾了他喜歡吃的菜,要喂他嘴裏去,他覺得小陸一直以一種酸溜溜的眼光在打量他跟小冰,感到很不好意思,把臉扭到一邊不讓小冰喂他。
小冰有點像他嶽父母,感情比較外向,表達方式比較戲劇化,有父母在跟前也敢跟他摟摟抱抱的,坐沙發上看電視總要擠在他旁邊,手也愛不老實地在他身上摸摸捏捏,完全是習慣成自然。他嶽父母從來不制止小冰,但他在嶽父母家還是很拘束的,尤其是小謙也在場的時候,所以他背後總是叫小冰注意點,別把小孩子帶壞了。
小冰笑他:「你別傻了,小謙還是小孩子?就算是小孩子,也不是你那個年代的小孩子了。現在的孩子成熟早,比你懂得的還多,小謙跟他女朋友每個周末都是在我家住的,他什麼不知道?」
他覺得這不是個知道不知道的問題,夫妻之間在臥室裏做些什麼,大家都知道,但那不等於夫妻可以把臥室裏的事拿到公眾場合來做。
不過今天他的感覺有點不同,他很感激小冰這麼親他,好像這就奠定了他在莊家的地位一樣,因為這說明小冰不怕小陸看見他們兩人關系很好,也就說明小冰對小陸沒什麼留戀的,那不就等於是在肯定和鞏固他在小冰心目中的位置嗎?
吃完飯,小冰削的一盤水果還沒端上來,小陸就告辭要走。大家都熱心挽留,也沒留住,嶽母對譚維說:「小陸今天穿皮鞋,走路不方便,你用你爸爸的自行車送小陸到大門外去坐車吧。你給他叫個的——」嶽母說著就來掏錢。
譚維慌忙推脫:「我有錢,我有錢——」他拿了嶽父的自行車鑰匙,把車推了出來。兩人走到外面,他想騎上車去,但小陸說:「算了,沒幾步路,就走走吧,我好抽支煙,你也來一支?」
他看見小陸手裏拿著一包「大中華」,就接了那支煙。他會抽煙,讀大學的時候學會的,寢室裏的人都抽煙,班上的男生都抽煙,誰不抽誰就顯得奇怪了。但他抽得不凶,跟小冰談戀愛之後就基本不抽了,因為謝怡紅對他說:「小冰不喜歡抽煙的男人,所以我對小冰介紹你的時候,說你是不抽煙的,你可別把我這個介紹人的謊言戳穿了——」
他從那時起就沒怎麼抽煙了,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破一下例,因為A市的風俗,逢年過節的時候,抽煙不抽煙的男人都會帶包煙敬人,稱之為「撒煙」,所以他也帶包煙,撒給別人。別人撒煙給他,他不接也不好,只好接住,有時也抽兩口,主要看小冰的臉色行事。如果小冰沒皺眉頭,他就把一支抽完,下不為例;如果小冰不太開心的樣子,他就連一支都不抽。不過小冰在這種場合一般不會幹涉他,比較給他面子。只是回到家裏之後,如果他抽過煙的,小冰就不跟他接吻,一定要等他漱口了才肯接吻,那等於就是不贊成他抽煙了。
小陸用打火機給兩人點著了煙,馬上猛吸幾口,很愜意的樣子,然後問道:「小冰不准你抽煙吧?」
「也不算什麼不准,不太喜歡就是了——」
「看來你挺怕老婆的,她不喜歡,你就真不抽了?」
「本來也沒癮,既然她不喜歡,那何必還抽呢?」
「那你很不簡單哪,我是做不到的。」小陸指指前邊一棵大樹,說,「我們在那裏站站,手裏拿著煙,去坐車不大好——」
兩人走到樹下,譚維仍然推著車,想等小陸抽完了這支煙就上車。但小陸一支還沒抽完,又拿出一支續上了,譚維忍不住笑起來:「看來你煙癮不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