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篇

 韓寒五年文集

韓寒 作品,第17頁 / 共1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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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她說哪十個字?」

「你別跳樓噢!」

「不會不會,我樂觀開朗活潑,對新生活充滿向往,哪會呢!」

「那,我告訴你嘍!」

「嗯。」

「聽著——別自殺噢!」

「你快說!」

「她說啊——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沈溪兒咳一聲,折磨夠了林雨翔的身心,說,「她說——『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雨翔渾身涼徹。這次打擊重大,沒有十年八載的怕是恢複不了。但既然Susan開口送話給他了,不論好壞,也聊勝於無,好比人餓極了,連觀音土也會去吃。

城市假期 Amo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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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很悲傷啊?想哭就哭吧!」

「我哭你個頭!她說這些話關我什麼事?」

「噢?」沈溪兒這個疑詞發得詳略有當回轉無窮,引得雨翔自卑。

「沒事的,你去做你的事吧!」

「不,我要看住你,免得你尋死,你死了,我會很心痛的——因為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林雨翔活了這麼多年,價值相當一頓飯,氣憤道:「沒你事了。」

「好了,你一個人靜靜吧!想開點,排隊都還輪不上你呢!」沈溪兒轉身就走。

雨翔低頭擺弄信,想這裏面不會是好話了,不忍心二度悲傷。班主任進門再發卷子,嚇得雨翔忙把信往屁股下塞——這班主任愛拆信遠近聞名,凡視野裏有學生的信,好比小孩子看見玩具,拆掉才罷休。

呆了幾分鐘,班主任走了。那信被坐得暖烘烘的,已經有六七成熟,只消再加辣醬油和番茄醬,即成阿根廷牧人有名的用屁股的溫度烤成的牛扒餐。

雨翔終於下決心拆開了牛扒餐。裏面是張粉紅的信紙,寫了一些字,理論上正好夠拒絕一個人的數目而不到接受一個人所需的篇幅。

雨翔下了天大的決心,睜眼看信。看完後大舒一口氣,因為這信態度極不明確:

雨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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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快樂。

說真的,我看不懂你的信。

跟隨嗎?我會去考清華。希望四年後在那裏見到你。一切清華園再說。

雨翔驚異於Susan的長遠計議。林雨翔還不知道四天後的生活,Susan的藍圖卻已經畫到四年後。清華之夢,遙不可及,而追求的願望卻急不可搖,如今畢業將到,大限將至,此時不加緊攻勢,更待何時?

周三時,雨翔又在神氣的樓房裏補作文——本來不想去補,只是有事要請教梁梓君。作文老師在本地聞名遐邇,可惜得了一個文人最犯忌的庸俗的姓——牛。恨得拋棄不用,自起爐灶,取筆名八個,乃備需求,直逼當年杜甫九名的紀錄。他曾和馬德保有過口角。馬德保不嫌棄他的「馬」。從不取筆名,說牛炯這人文章不好就借什麼「東日」「一波」「豪月」來掩飾。牛炯當場和馬德保吵,吵著升級到打,兩人打架真有動物的習性,牛炯比馬德保矮大半個頭,吵架時占不利地形。但牛炯學會了世界杯上奧特加用腦袋頂範德薩的先進功夫,當場頂得馬德保嘴唇破裂,從此推翻掉「牛頭不對馬嘴」的成語。牛炯放言不收馬德保的學生,但林父和牛炯又是好朋友,牛炯才松口答應。

牛炯這人凶悍得很,兩道劍眉專門為動怒而生。林雨翔壓抑著心裏的話,認真聽課。牛炯說寫作文就是套公式,十分簡單,今天先講小作文。然後給學生幾個例子,莫不過「居裏夫人」「瓦特」「愛迪生」「張海迪」。最近學生覺得寫張海迪寫煩了,盯住前三個作文章,勤奮學習的加上愛因斯坦,不怕失敗的是愛迪生,淡泊名利的是居裏夫人,廢寢忘食的是牛頓,助人為樂的是雷鋒,兢兢業業的是徐虎,不畏死亡的是劉胡蘭,鞠躬盡瘁的是周恩來,等等。就是這些定死的例子,光榮地造就了上海乃至全國這麼多考試和比賽裏的作文高手。更可見文學的厲害。一個人無論是搞科研的或從政的,其實都在為文學作奉獻。

牛炯要學生牢記這些例子,並要運用自如,再套幾句評論,高分矣!

學生第一次聽到這麼開竅的話。以前只聽老師說現在寫作文為弘揚中國文化,現在若按牛老師的作文公式,學生只負責弘揚分數就可以了。

稍過些時候,林雨翔才敢和梁梓君切磋。林雨翔說:「我把信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