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傳貴有心想讓榆生跟著老郎中學醫他張了幾次口最終也沒有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榆生小孩子家病來得快也去得快。上午吃了頓飯下午就能下地滿院子活動了。董傳貴見兒子沒啥大礙決定連夜趕回去。老郎中明白他的用意也就未加挽留。臨行前董傳貴拿出身上帶的二佰元錢鄭重地遞到老郎中手中懇切地說:
「老伯君子不言謝。你救我兒一命又擔了許多風險此恩終生難報這兩百元錢您老無論如何得收下!」
老郎中斷然拒絕變臉變色說:「傳貴如若你要放下這些錢從今以後咱倆就算換了一層關系你是你我是我了你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大街上碰見誰也不理誰。世上有些東西比錢要金貴的多。一分錢不要你也過意不去這樣吧留下五塊錢我的幾根草藥最多也就值這些了。」
董傳貴知道老人的脾性多說無用。就悄悄出門在黑市上買了二十個鍋盔(大餅)一網兜提來擱到壁櫃上說:
「老伯您要是再不收我可就出不了這個門了!」
老郎中沉吟了半晌才說:「放下吧。隨即他又從網兜裏掏出其中四個鍋盔硬塞到榆生手中說「娃娃你爹一個你一個留到路上吃剩下的兩個給你爺爺和你娘就說我問候他們著哩!」
榆生是個懂事的孩子哪裏會接受老爺爺的饋贈。董傳貴拗不過讓榆生接過來裝到包裏。榆生收拾好東西扭頭問爹說:
「爹我沒啥禮物送給爺爺我就給爺爺磕個頭吧!」榆生也不等董傳貴話恭恭敬敬趴在地上咕咚咕咚磕了仨響頭。
老郎中高興得眼淚花都流下來了他笑吟吟地撫摸著榆生的頭激動地說:「好娃娃好娃娃爺爺愧領了愧領了。爺爺也沒啥禮品送你就送你一句話吧:以後咋做人你爹就是楷模!」
老郎中依依惜別地送走了董傳貴和他的兒子他也有心收下榆生做他的徒弟。他和董傳貴想的正相反董傳貴想的是老郎中家傳絕技不外傳老郎中則是怕落下橫刀奪愛的壞名聲。許多年以後一百多歲的老郎中親口向董榆生告訴了他當年的想法而父親的心意則是母親後來說給他的。()
第二十二章 那風那雨那個年代
第二十二章 那風那雨那個年代
董傳貴從城裏回來就病倒了。
妻子趙春蓮按下葫蘆冒起瓢兒子剛剛逃出命來丈夫又病成這樣。她跑前忙後焦慮萬分生怕男人再有個好歹。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怕啥就來啥。正在這當兒公社派人來找董傳貴了解上次各大隊支部書記會議的落實情況。董傳貴躺在炕上起不來他壓根就沒落實而且也不想落實因為根本就無法落實。董傳貴吱吱唔唔一問三不知來人無奈只好如實向上級匯報說涼水泉子大隊有抵觸情緒。公社劉書記怕把事情搞大立即組織了個工作組親自帶隊到涼水泉子檢查工作。
涼水泉子地方偏僻村莊不大可是代代都出些奇人怪人眼下就有三位不同凡響者。他們是「倔(強)個子四爺」、「惡婆子五奶」、「諞(吹)客子七叔」。這三位高人都是「兵團」的骨幹力量因而和董傳貴都有些脫不了的幹系。起因是有人告狀告到公社:涼水泉子紅旗倒了社會主義牆腳挖了資本主義大泛濫了說的有名有姓、有根有據一點也不像誇大事實、惡意中傷的樣子。公社感到問題嚴重立馬開會責令董傳貴如實寫出書面匯報材料報告上級。董傳貴一回家就趕上兒子那一檔子事折騰了幾天回來就得了重病這也是實情。
劉書記帶工作組進村之後也不和董傳貴打照面直接住進忠誠可靠的貧下中農家紮根串聯分頭行動。工作組非等閑之輩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能兵強將效率之高非常人可比不幾天工夫就把來龍去脈搞得清清楚楚幾位「高人」的嚴重問題漸漸浮出水面。下面就是工作組寫給公社的書面材料:
一 關於侯四海同志的情況匯報
侯四海性別男家庭出身下中農年齡七十左右文化程度兩年私塾政治面貌群眾家庭成員兒侯廣勝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上校侯四海同志的主要問題……
「倔個子」方言意為強。四爺在村裏輩分高、壽數高、威望高。正直的人說他正直凶狠的人說他凶狠老實人說他老實。給這樣的人下結論還是人家工作組換了別人難。四爺因行四村裏人大小皆稱他「四爺」。他的兒子就是董傳貴的二排長大名鼎鼎的侯廣勝如今是海軍某部的軍官四九年參加革命到如今還沒回過一次家哩!在當地娶了個漁民的女兒算是紮根海島了。廣勝的部隊駐紮在海疆要地幾次探家都因戰備任務重而放棄了。奈何兒子想爹探家其實也就是探爹因而索性寫信讓爹去探他。起初四爺不肯:山高路遠跨江過海想起來都心驚哪有他們涼水泉子安穩可靠。但終歸架不住兒子的攛掇自己想兒也想得心切想得苦大腿擰不過小腿老子給兒子讓了步最終還是老的看望小的去了。四爺一出門就是汽車、火車、還有輪船。除了飛機什麼樣的洋馬車他都挨個「享受」了一遍。老頭兒生就的兩條腿走路的命沒福氣享受那些現代化的代步工具。膽戰心驚頭重腳輕胸悶氣短惡心嘔吐腸腸肚肚全翻了一遍吃下去的都倒騰出來了而且至多不少。那會兒他甚至不想活的心都有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熬到七天頭上睜眼往周遭一瞧:哎喲天老爺呀!滿目皆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海水兒子的部隊就在一塊巴掌大的小島上。頭天上船是在夜裏黑咕隆冬沒看清否則打死他也不會被人「拐騙」到舊社會配犯人的地方來。四爺上島之後就沒有過好臉色好像受了多大的委曲似的整天都是愁眉不展、坐臥不安的樣子。兒媳是個孝順賢慧的漁家姑娘看老公公一人寂寞就想方設法和他說話聊天拉家常。誰知說話還不如不說的好咕哩哇啦說的全是些聽不懂的怪腔怪調。部隊上生活好頓頓都有肉雪白的米飯新鮮的魚蝦。四爺幹瞅著吃不下時時忘不了老家的洋芋饊飯(煮熟的土豆裏撒點面、鹽、辣椒等即成)。不久老漢就病倒了兒子把他送到大6上的軍醫院裏治病。他躺在病床上給兒子下話說:「兒啊爹沒病讓爹回家吧!我知道你的孝心可讓我住這兒比蹲班房還難受那兒好也沒咱涼水泉子好哇!」
兒子知道父親的脾氣只好把他送上歸去的火車。老頭兒又照原樣兒享受了一遍翻腸倒肚的體驗才回到他那魂牽夢繞的涼水泉子。
四爺這一趟回來眼界開了、世面見了說話的口氣都變了:
「咱涼水泉子除了傳貴誰見過大海?誰坐過火車?誰吃過活蝦?」
「那個海呀你不知道有多大?能有一千個、一萬個澇池大聽說還有洋洋比海還大哩!」
「狗剩(乳名)***當大官了不是下校就是上校當兵的都叫他政委。政委不知是個啥官反正和縣長差不多大小。」
…………
四爺這次回來收了心誓一輩子不出遠門了。可是這一趟也沒白跑他從兒子那兒學了一樣能耐就是栽花種樹。島上的戰士一有空就上山挖坑埋樹苗還提了個口號叫「以島為家紮根海‧?」。人都說鐵打的江山流水的兵守島的娃娃們三年兩載就換一茬人家還把海島當成家咱世世代代在這兒居住怎麼就不把家當成家呢?這些年真把涼水泉子糟蹋得不成樣子了山上寸草不生山下泉水幹涸。想想人家比比自己這麼大的壽數算是白活了。臨死之前總得給後人們留下一點念想等到咽氣的時候也好有個交待。
自此之後這老頭跟瘋了似的跑前山奔後山這兒刨個洞那兒挖個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