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開車的卓臨城緩緩將車泊了,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穩穩覆住她的手,「是很漂亮,我一度也以為自己會看花眼,可是後來發現我真欣賞不來太精明、太矯飾的美。」
頓了頓,他若有所思地說:「你這樣的就很好,喜怒哀樂都是真的。和你在一起,讓我覺得自己也是真實的。」
孫菀細細在心裏品度他的話,良久,輕輕將手抽回,「你又看得出我的喜怒哀樂了?你這麼神機妙算,不如去天橋擺個算命攤,造福眾生。」
卓臨城收起笑,俯到她耳邊低聲說:「我對眾生不感興趣,我只想造福你。」
孫菀當下沉了臉,轉向窗外,「無聊。」
109.第109章 城之將傾,愛之將始(1)
隨著婚期迫近,孫菀不免俗地患了婚前恐懼症。起初只是對未來生活莫名其妙地憂慮,再後來,她一聽到「結婚」,一看到紅色的東西就有種魂飛魄散的倉皇。
她開始瘋狂地思念蕭尋,狂熱的程度遠超過失戀的那段時間。因為彼時她決意要等他,思念便綿緩,此時不得已放下,思念便洶湧。
她覺得自己和蕭尋的愛情,不該是這樣的結局。和所有失去初戀的女人一樣,她一直在心底偷偷描摹彼此重逢的畫面:或是在地鐵上,或是在某個路轉角的咖啡館,抑或是在他們深吻過的圖書館天台……
只要蕭尋一天不回來親口告訴她「我們徹底完了」,孫菀心底就永遠會有個初戀未完的錯覺。胡蘭成曾對張愛玲說:你不來,我怎敢老去。對孫菀這種還在等待的人而言,最可怕的事情
不是等待無望,而是沒有窮盡氣力等到最後。
「逃婚」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可孫菀到底是個俗人,太多的現實羈絆讓她不敢任意妄為。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打了個越洋電話給厲婭,求她開解。
厲婭到底老辣,在聽完她的絮叨後,一句話就切中了要害,「與其說你不相信卓臨城愛你,不如說,是在怕他有天不愛你。」
孫菀頓時惱了,「才不是。」
厲婭隔著電話哧哧地壞笑,「你妄想在一個准心理學家面前瞞天過海?聽過『馬克斯兄弟式思維』嗎?你和馬克斯兄弟的思維一樣,渴望愛情,但又不接受愛情,因為太害怕某天看到對方的真實自我而失望。你骨子裏不相信卓臨城的愛能長久,所以很怕一旦愛上他,有天會被傷得徹頭徹尾。」
孫菀沉默了一會兒,懨懨地說:「難道不是?我始終不明白他愛我什麼。」
厲婭亦靜了良久,才娓娓說:「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蒙田說過,愛,只是對那些逃離我們身邊的人的瘋狂渴求。對卓臨城那樣的人而言,愛只是一個方向,卻不是那個方向的終點,當他一旦達到目的,那愛也就自行消失了。老孫,你是個清醒的人,因為清醒,所以痛苦。」
孫菀的心因她的話飄然墜去深穀,聲音枯澀地問:「那我該怎麼辦。」
「不如嫁給他,滿足他的征服欲。等他得到了之後,就會厭了、膩了,然後放你自由,也說不定。」
孫菀頭痛欲裂,抱著電話聽筒喃喃道:「他憑什麼這樣折磨我。」
「憑他強勢,憑他鐵腕雷霆。認了吧。」
掛斷前,厲婭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老孫,守住自己的心,女人輸了心,就什麼都輸了。」
孫菀聽得四肢發冷,無聲點了點頭,在沙發上蜷成一團。許久,她才強撐著從沙發上起身——既然如此,那就嫁吧,倘若他到時仍不放手,她也拼得起用一生的時間折磨他。
卓臨城和孫菀的婚禮較常人的複雜,分兩天辦完,第一天是按傳統形式,在某個改造後的王府裏拜堂,宴請雙方親屬;次日才是去酒店走個形式,大宴八方領導、朋友。
婚禮前一晚,孫菀通宵無眠,第二天雙眼果然腫得堪比核桃。卓家安排的化妝師看到,非常頭疼,只好臨時找來冰塊幫她按摩。
110.第110章 城之將傾,愛之將始(2)
孫菀頭腦昏沉地坐在鏡子前,看化妝師在她頭上臉上折騰,末了,特意叮囑說:「妝化厚一點,越厚越僵越好。」
最好能直接拿張面具把臉全擋住。
「您真幽默。」化妝師一邊笑,一邊打開卓母送給孫菀的妝奩,拿出一對帝王綠的耳環,仔細戴在她耳朵上。
其實孫菀想多了。婚禮第一天,作為新娘子,她壓根不需要拋頭露面、強顏歡笑,只需在洞房裏等候吉時。待拜完天地,她又會被送回洞房。短短幾分鐘裏,根本不會有人看得清她的僵硬是發自內心,還是妝面太厚。
拜完堂後,孫菀被丟在張燈結彩的洞房裏。那洞房古韻盎然,紫檀雕花大床上,平鋪著大紅緞面龍鳳被,被子上老套地撒著「棗生桂子」,若是面前再插一對紅燭,簡直可以直接當作古裝片片場。
卓家的三親六眷加起來不下千人,門外的喜宴流水般進行著。人聲、笑聲、樂聲連綿不絕,落在腹中空空的孫菀耳裏,真叫她生了些「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