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莎是何等精明的人,一下子從孫菀的眼神裏洞悉了她的疑惑,倒也不避諱,自哂道:「我們多年前離婚了。」
孫菀看著照片上的姐妹,不難想見她們的父親有多優秀,低下頭輕輕歎惋道:「那真是可惜。」
「是啊。當年剛戀愛時,我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誰料一結婚,那麼多問題出來了——他有太多生意上的應酬,哪怕在我們最恩愛的那幾年,他的『逢場作戲』也從未斷過。」
孫菀翻相冊的手一頓,「就因為這樣,所以離婚了嗎。」
「沒那麼簡單。我鬧他就哄,我跑他就追,有一回我跑去了法國,他也追過去,足足陪我耗了半年,連生意也不要了。每次分開時,我都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原諒他了,但只要他一追過來,我那些原則啊,自尊啊,都會被他弄得死地透透。」
「折騰了五六年,直到寶寶出世,我們才磨合好。原以為日子終於安定下來了,誰料因為我生不出男孩,他家裏又逼著我們離婚。」
看見孫菀難以置信的表情,梅麗莎補充道:「他是潮汕人,家裏最看重這個……婚姻就像玩超級瑪麗,這一分鐘你還在為躲過一條經常摔下去的溝而沾沾自喜,下一分鐘就可能死在一只
不起眼的毒蘑菇手裏。」
「我氣不過公婆,就提了離婚。離婚後,他家裏馬上就給他娶了一個年輕女孩。起初他還是對我死纏爛打,但等到新妻子為他生下兒子,他便從此斷了和我的來往。」
「那後來呢?」孫菀實在很想知道故事的結局。
「我帶著兩個女兒來了香港,賭氣住九龍塘,賭氣開公司,要活出個樣子給他看,結果沒幾年就揮霍掉了他給的贍養費。我和女兒在屋村吃了一年苦,都不見他再出現,這才明白,這回他是真的不會再追過來了。」梅麗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俯視一段無關緊要的過去,「沒了那點幻想,我只能放下驕傲從頭打拼。我在一間雜志社裏謀到了職位,用十年從記者做到分社主編,再分配到法國總部。如今我在香港、北京都有了房產,女兒也上了常春藤,倒是他那個兒子,被他的小妻子慣成了腦滿腸肥的二世祖。」
「聽上去很解氣呢。」孫菀感同身受地說。
梅麗莎正准備說些什麼,廚房裏卻傳來湯鍋定時器的鈴聲。梅麗莎抿唇一笑,將閑聊陣地轉移去了飯廳。
二人閨蜜般坐在飯廳橙黃的燈光下,繼續剛才的話題,「早些年,我也覺得很解氣。但是前年,我在酒會上遇到了我們的一位故友。坐下長談時,那人告訴我,如果不是我前夫一直在暗中幫我疏通關系,拉廣告,我可能不會有今天。他還說,當年我前夫選擇和我徹底了斷,並非因為不愛,只是受夠了一次次追過來,又一次次被推開的戲碼。」
157.第157章 分開是另一種明白(5)
「剛聽完他的話,我頓時火冒三丈,咬定他是在為渣男洗白。可是回去後冷靜細想,又生出了些不同於往年的領悟。」
孫菀遞到嘴邊的勺子再度放下,「什麼領悟。」
「當年的我,總拿不切實際的完美主義要求他,自己卻自私、驕傲、任性、固執,動不動就給婚姻判死刑。是我的粗暴導致了我們婚姻的死亡。」梅麗莎眼睛裏有了些麻木的傷感,「現在想到他,多是遺憾,遺憾當年沒有好好待他,沒有珍惜彼此相愛的時光。如果有重來的機會……打住,再說下去,你恐怕要笑我了。」
「怎麼會?」孫菀黯然低頭,思緒飄去很遠的地方。
農曆年三十那天,孫菀從香港趕回北京。她趕到通州時,天已擦黑。孫菀取鑰匙開門,卻發現門沒有上鎖。
她一邊推門一邊解圍巾,「媽,我回來……」
一進門,孫菀就怔住了,只見黎美靜正同卓臨城坐在電視機前包餃子。感覺到她的目光,卓臨城抬起頭,神情微妙地看著她。
黎美靜緊張地站起來,滿臉掬笑地迎上前,「我估計著你這個點就該回來了。你先歇會兒,我馬上去做年夜飯。」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討好意味,孫菀知道她是希望自己不要當場甩臉子給卓臨城看。
孫菀低頭將圍巾和大衣掛到衣架上,打開手袋,一樣樣往外拿東西:黃花魚膠、許留山甜點、深井裕記燒鵝、黃道益活絡油……
黎美靜見狀,提著的一口氣松了下來,「下次出門別帶這麼多東西回來,怪沉的。」
孫菀隨意嗯了一聲,去衛生間洗過手,走到卓臨城對面坐下,態度自然地拈起一塊面皮,不動聲色地包起餃子來。
黎美靜大喜過望,站在她背後對卓臨城做了個口型:有戲!然後喜滋滋地一扭身,進了廚房。
電視上,新聞聯播的聲音數十年如一日,孫菀低眉順眼地包著餃子,靜靜想著心事。其間,她好幾次感覺到卓臨城在看她,都視而不見。
彼此靜默了十幾分鐘,卓臨城到底忍不住先開口問道:「新工作怎麼這樣忙。」
很平淡的一句問候,不知為何,孫菀心中竟有些發酸,淡淡地回道:「沒辦法,百廢待興,這種時候,員工也該體諒老板。」
沉寂了一陣,孫菀禮尚往來地發問:「你怎麼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