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從自身的經曆出發,也比較能體會姚小萍的處境,誰願意腳踏兩只船呢?還不都是沒辦法嗎?如果兩只船明顯的一只好一只破,那誰還用得著冒那個掉水裏去的危險,踩在兩只船上呢?肯定都是因為兩只船都不夠好,但又都不夠破,所以才拿不定主意究竟該棄掉哪只船。
她經曆了這次畢業分配,對姚小萍的那些「市儈」理論和做法,也沒有十分抵觸,因為她自己也在到處找路子,她父母也在到處找路子,她認識的人都在到處找路子,比姚小萍也好不到哪裏去。也許所有的人都比姚小萍好不到哪裏去,那些看上去不「市儈」的人,要麼是因為生活比較順利,不用這麼「市儈」;要麼就是骨子裏其實很「市儈」,只不過掩藏得比較好而已。
黃海在回信裏一如既往地批判卓越「絕非善類」,這差不多成了黃海的語言風格,每次談到卓越,黃海必定要說「絕非善類」,不管有沒有證據,也不管她講了多少,講了什麼,只要提到卓越,黃海就是這句話奉送。如果石燕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又拿不出什麼證據來,只說是一種感覺。在這一點上,石燕覺得卓越反而還「善類」一些,因為卓越從來沒說過黃海「絕非善類」。
有一次她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差點把黃海問倒了。黃海想了半天才說:「他沒說我『非善類』,那是因為他知道我是善類--」
她有點好笑:「那至少說明他看問題比較客觀吧--」
一句話說得黃海只剩下感歎:「哎,你們女孩子啊!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們才好,就只看見一張臉--」
她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不是也包括他以前的女朋友,很可能是包括的,不然就不用說「你們女孩子」了。她知道他為什麼發這通感慨,因為他剛好就是沒有「一張臉」。但因為自己沒有「一張臉」,就否定那些有「一張臉」的人,似乎也太小心眼了吧?
黃海對姚小萍的評價就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她原以為黃海肯定會狠狠批判姚小萍,叫她別跟姚來往的,但黃海對姚小萍卻很寬宏大量,說姚小萍能靠自己的力量奮鬥到這一步,很不簡單,還說姚小萍其實也沒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
黃海說:別忘了,是姚小萍出面請卓越幫你忙的,而姚之所以跑去跟卓越面對面地幹那麼一場,也是在姚聽說了你為了她決定不留校之後,也許她更多地是為你才那麼做的,即便她只有一半是為你,也沒有什麼值得譴責的。她在不損人的前提下利一下自己,甚至是在利人的前提下利一下自己,沒什麼不好的。
至於姚小萍的腳踏兩只船,黃海說:「感情的事,是很難說清的,人不到那一步,可能永遠都不能理解別人的心情,我們只能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遇到這樣的情景。我們也不能因為姚小萍說了她不在乎嚴謹,我們就真的認為她不在乎嚴謹,也許是因為太在乎,所以連自己也得欺騙。不然的話,不在乎就不在乎,其實用不著掛在口裏的。真到了不在乎的那一天,恐怕連提都不記得提了。」
這幾句給石燕的感覺是有點含沙射影,說得好聽些,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因為這幾句好像也適用於她的情況,說不定也適用於黃海的情況。
對於她留校的事,黃海是這樣說的:現在你留校不留校,已經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因為姚小萍的留校問題也跟你的夾纏在一起了,這並不是姚小萍造成的,而是卓越造成的。他為了你能留在系裏,就設法搞黃姚小萍留校的事,這是很卑鄙齷鹺的。姚小萍奮起反抗,一是她性格使然,面對這種情況,必定會背水一戰,另外也可能是怕影響了你留校的事,所以你現在做決定時已經不能不考慮姚小萍的利益了。
最後黃海表了個態,說不管石燕分在哪裏,他都希望她不要放棄考研,因為這是為她的高考平反昭雪的唯一途徑,只有考上研究生了,才能徹底治愈她因高考不順而受的內傷。不然的話,無論她今後的物質生活多麼優越,也無論她的丈夫怎麼才華出眾,她都不會真正感到幸福。
這幾句話真的把石燕震驚了,別看黃海平時不哼不哈,在她面前唯唯諾諾,他還真的很了解她呢。她覺得這幾句話,卓越肯定說不出來,因為他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在師院讀書,他並不了解她的過去,更不知道高考失利對她造成的傷害,很可能覺得她就是讀師院的料,只有黃海這個跟她一起讀過書的人才真正知道她的才華和理想。
後來她跟姚小萍講起這事,滿以為姚小萍這回要轉變對黃海的態度,說他兩句好話的,哪知姚小萍耳朵根子一點也不軟,得了黃海的表揚也不改變立場:「黃海能在高考的問題上理解你,我一點也不懷疑,而且這種理解也不難,我沒跟你一起讀高中,我也能理解你。但是能理解--又怎麼樣呢?只能拿來做個知己,做丈夫還是--不合格。他的臉不會因為他理解你就變得美妙起來--」
「但是理解不是--很重要嗎?」
「我沒說理解不重要,問題是他能在一件事上理解你,也不等於他就能在任何方面都理解你。一旦涉及到自己,人就糊塗了,理解力就消失了。所以我以前說過的那些一點都沒變:他因為臉部的缺陷會在這方面特別敏感自尊,你在外面要聽那麼多風言風語,回到家也別想在他面前可以發泄。除非是你能完全忽視他的臉,不然的話,我勸你別嫁他。他遲早會因為你不喜歡他的那張臉而生氣的,但是他那張臉--你叫人如何才能喜歡得起來呢?」
第二十八章
雖然系裏說要對姚小萍的問題展開「全面」的調查,但石燕懷疑系裏說的是展開「前面」的調查,而不是「全面」的調查,因為系主任是H市人,口音裏根本沒有「QU」這個音,說話的時候是「錢」「權」不分的,「錢」就是「錢」,「權」也是「錢」。
她這樣想的根據是系裏壓根就沒找她調查過,怎麼說她也算個知情人吧?雖然不能算事件的前台人物,但中台總算得上吧?系裏連她都沒找去談話,怎麼算得上「全面調查」呢?只能是「前面調查」。
不過姚小萍還是把她當成一個關鍵人物,定足了攻守同盟的,一有機會就囑咐她:「石,現在你就是決定我前途的關鍵人物了,我的成功與失敗,都系在你身上--」
這個「關鍵人物」的說法令她感到肩頭擔子沉重,而這個「系在你身上」的說法卻使她有種滑稽的感覺,好像她褲腰帶上正拴著姚小萍的成功與失敗一樣,因為這個「系」令她想起姚小萍形容她丈夫時說的一句話:「總想把我系在他褲腰帶上」。
姚小萍說:「只要你不供出我來,他們就拿我沒辦法,因為嚴謹肯定不會承認;卓越是有黑心,有黑膽,但是沒有黑證據--」
「但是我也沒有黑證據啊!」
「我什麼都對你說了,你怎麼沒黑證據?反正不管怎麼說,我跟嚴謹的事只有你跟卓越知道,但卓越知道的也你沒這麼細。只要你挺得住,系裏就拿我沒辦法。」
「你放心,」石燕想到「挺住」二字,擔心地問,「你說他們會怎麼--審問我?現在是新社會,難道他們還敢對我--」
「動刑肯定是不會的,但是世界上還有比刑罰更厲害的東西--」
「比如說?」
「比如說,前途啊,覺悟啊,良心啊,正直啊,反正共產党的攻心戰術是很有一套的--」
「你不是共產党?」
「正因為我是共產党,我才知道共產党攻心術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