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就好--」
石燕本來是想問問姚小萍留校的事的,但是她有點舍不得打破眼下這氣氛,不想用世俗的問題來破壞這場理想主義的談話,把一個好不容易顯露出一下廬山真面目的卓越又趕回他那高深莫測的外殼裏去。
但是卓越自己轉到姚小萍的事上去了,他指指臥室:「你可能聽信了她的話,以為是我--在破壞她留校的事,但是--」
她見他非常吃力地講這件事,知道他這次完全是被姚小萍拉到泥坑裏去了,不然的話,他這種清高正直的知識份子,可能連談這種事都覺得是恥辱,更不用說做這種事了。她安慰說:「你不用說了,我從來沒相信過她的話--」
她看見卓越感激地望著她,似乎在感謝她救了他的駕,又似乎是在感謝她的理解,她心裏有點瞧不起自己,怎麼現在也變得這麼假了?明明是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時間至少百分之五十地相信了姚小萍的話,但現在說起來,真的象是從來沒相信過一樣。看來人要對自己撒謊也挺容易的,只要象姚小萍說的那樣,把底氣充足了就行。但是她怎麼記得有人說過「人最難的就是對自己撒謊」呢?看來那人很缺乏底氣。
那天的理想主義談話基本就結束在那裏,後來他們還聊了一些,但是都很雞毛蒜皮,給她的感覺就是兩人的話都是從嘴裏出來的,頂多是從腦子裏出來的,而不是從心裏出來的。她不知道怎麼才能回到剛才用心交談的狀況下去,她試了幾次,但卓越都沒跟上來,她也就不好再試了,再試就變成她一個人在傾吐衷腸了。
那天她們是自己走回寢室的,因為姚小萍說現在讓人看見她跟嚴謹在一起不好,所以沒讓他們送。走在路上,石燕問:「你是不是查清是誰告的密了?」
「沒有啊,你查清了?是不是卓越今天告訴你了?他說是誰?」
她有點泄氣:「我沒查清,我是在問你,我看嚴謹帶了卓越來,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不是他告密的呢--」
「我怎麼會知道?我這不還在調查嗎?你們剛才在客廳講什麼?我看你臉上全都是墮入情網的那種傻唧唧的表情--是不是卓越把你的心俘獲了?」
她不知道誰俘獲了誰的心,她也不想把她跟卓越「心與心的對話」講給姚小萍聽,怕姚會不客氣地嘲弄他們倆。她把話題往姚小萍身上引:「那卓越有沒有幫你辦留校的事?」
「不知道,反正我不靠他。嚴謹的爸爸在幫我跟師院附中那邊聯系,我後天就到那邊去試講--」
「那你准備放棄留系了?」
「不是我放棄留系,而是留系拋棄了我--」
「系裏通知你了?」
「還沒有,但是傻瓜也猜得到嘛,他們即便沒查出我有任何問題,也會覺得留我是個麻煩。我先爭取留在D市吧,以後跟你一樣,爭取考出去讀研究生。你那個A大的男朋友呢?先別吹掉他,好讓他在那邊幫我們搞複習資料。」
第二十九章
這次石燕聰明了一回,沒把她跟卓越之間「心的交談」告訴姚小萍,也沒告訴黃海,她知道這兩人跟卓越就像瓢蟲跟蚜蟲一樣,是天敵。這個比喻是她從小學的常識課上學來的,現在已經忘了瓢蟲跟蚜蟲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只記住了它們兩家是天敵。如果黃海和姚小萍這兩只大——瓢蟲或者蚜蟲——知道她心裏有了一個愛情的小嫩芽的話,他們肯定要狠狠醜化卓越一通,把他的動機往壞的方向分析,那無異於往她心裏的嫩芽上潑幾瓢大糞。
說起大糞,她又想起常識課上學來的一句話: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但這並不說明她剛才的比喻不對,如果愛情之苗已經長得挺茁壯了,那可以讓大糞來當當家。但現在這光景,愛芽才露尖尖頭,如果被劈頭蓋腦地淋瓢大糞,那還不摧毀在萌芽狀態了?
雖然她為了呵護心裏的愛情嫩芽,憋著沒告訴那兩只——瓢蟲或者蚜蟲,但卓越好像也沒給她心裏的嫩芽澆澆水的意思,自那次見面之後,兩人之間就沒了聯系。卓越沒來聯系她,她肯定是不會主動去聯系卓越的,而姚小萍也不搞什麼兩兩約會了,很多次連石燕也不叫上了,就那麼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溜了出去,不知道是白色恐怖解除了,還是跟嚴謹的關系進入了一個不歡迎外人的階段。
石燕很有一點被人拋棄的感覺,你別看先前姚小萍老把她拽上的時候,她內心怨言還挺多的,但到了姚小萍真的不來麻煩她的時候,她又覺得很落寞,只想跟誰侃侃心裏那片嫩芽,就像剛學種莊稼的小青年急於請有經驗的老農幫忙參謀一樣,想知道心中的嫩芽有沒有希望長成一棵茁壯的莊稼。
但姚小萍那段時間似乎根本沒心思過問石燕的事了,還就那次回來的路上問過一下她跟卓越的事,後來就沒再提,只在那裏報告自己的新聞,今天系裏調查了誰,明天系裏會調查誰,調查結果怎麼樣等等,匯報得很旁觀,很冷靜,聽上去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又象是專案小組的頭,對調查進程了如指掌。
姚小萍每次報告完了,總會加一句:「石,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你一定要挺住,我的前途就系在你身上了--」
結果系裏最終也沒來找石燕調查,她白白在心裏把謊言寫了若幹遍,白白在腦海裏把「受審」的情景彩排了若幹遍。如果把那勁頭用在正道上,恐怕即使沒得個全國創作獎,也該考進北京電影學院了。
終於有一天,姚小萍來向她報告系裏「前面調查」的結果:「石,我的問題搞清楚了,我跟嚴謹什麼事都沒有,都是那個告狀的人瞎說的,毫無證據。系裏全面調查過了,我是清白的。」
姚小萍的臉上滿是沉冤昭雪之後的欣喜,就仿佛她自己以前也搞不清自己跟嚴謹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一樣,承蒙系裏這一調查,姚小萍才恍然大悟自己跟嚴謹沒事。石燕見姚小萍滿臉都是對系裏這次調查真誠的謝意,不知怎麼就想起校門外一家做錦旗的店子,感覺姚小萍如果不是吝嗇幾個錢的話,肯定會去定做一面大錦旗送給系裏,上書:「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她完全能想象得出姚小萍在系裏被審問的時候是個什麼態度,是個什麼表情,一定是真誠的,無辜的,美國人用的那種測謊器都可能拿姚小萍沒辦法,因為姚小萍從內心深處就相信自己什麼都沒做過,那麼足的底氣,不把測謊器吹翻就算不錯的了。
這讓石燕把姚小萍佩服了個底朝天,如果不是考慮到自己一輩子也用不著這些技術,她早就拜倒在姚門下,申請做姚小萍的關門弟子了。
姚小萍似乎還不是哪種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人,只算個「後天下之憂而憂」。姚小萍忙完了自己的事,開始關心石燕的事了:「我去附中的事已經搞好了,你呢?你留系的事怎麼樣了?要不要我去跟卓越說說?」
石燕慌忙制止:「算了,算了,要說我自己去說吧--」
「那你記得去說噢,不然的話,如果你沒留成,我會覺得是我連累了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