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馨也在回憶,回憶她和白露為數不多的相處。
顧正庭拿起紅泥火爐上的小茶壺給路馨面前的杯子倒茶,清亮的茶水跳著歡欣的舞蹈墜落,他的聲音卻足足低下去好幾個調。
「這些年,我對不起你母親,也沒能做個好父親,我不求你的原諒,只要偶爾有機會一起吃吃飯,喝喝茶,我就知足了。」
路馨一時語塞,只好端起茶杯喝茶掩飾尷尬。
顧正庭也不管她,顧自說著話。
說他和白露的故事,也講他們在很多年前對她這個還不存在的生命的期待。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小名要叫卿卿嗎?」講到一半他問道。
「為什麼?」路馨被他挑起了興趣,難得地配合。
「那年冬天,我們兩人因為這幅書法作品得了獎,正好那天下了雪,就偷偷挖了樹下的梅子酒去喝。」
隨著他的敘述,路馨眼前出現了一幅古典而唯美的畫面,她年輕的父母一起就著雪景煮酒對詩。
綠蟻醅新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多麼美好的意境!
那是的他們就像曾經伉儷情深的李清照與趙明誠,賭書潑茶,情意綿綿。
「然後我們聊到以後要兒女雙全,先生個兒子,再生個小妹妹,你母親說,不管兒子以後叫什麼名字都好,女兒的小名就一定要用『卿卿』二字,我當時還說,如果我們生個女兒,一定會像她更多點。」顧正庭說著又深深看了路馨一眼,溫和笑道,「事實證明我猜的果然不錯。你完全繼承了她卓絕的才情與智慧,聰明靈巧才貌雙全,只你性格上的倔強與堅強更勝你母親一籌。」
聽著他頗高的評價,路馨反而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麼多年來,誇她的人一點都不少,只是從來沒有人說過,她的優點都是來自於她的母親。
其實這樣的誇獎更讓她喜歡,而且顧正庭的話,無疑是給了她更多的自信與開心。
他說她是在他們的期待中出生的,而且現在的她比他們最初的期待更優秀。
「其實……我並不是在責怪你什麼才會不回來吃飯也不叫你一聲爸爸。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太混亂太突然,我需要時間來緩解,所以一直在逃避。」思慮良久後路馨開口說了今天最長的一段話,「我沒有什麼好指責你的,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在你缺失的那些年裏,我身邊『父親』的這個形象並沒有完全缺失。而在這個形象完全缺失的時候,我確實很難過,但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了,而且在那同時,你給了我一個新的家,父母雙全,天之驕女,我甚至從小到大一直在做我想做或者我願意做的事。」
「你說的都是真的?」顧正庭簡直喜極而泣!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麼?」路馨有點被他的激動嚇到,沒想到這段話對他的影響那麼大。
顧正庭站起身繞過茶幾走過來,遲疑地說道,「那我……我能抱抱你嗎?」
這麼多年來,他從不知道這個他喜歡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兒,到知道了這就是他的女兒卻不敢相認也不敢讓她知道自己是她的爸爸,到現在聽到她說她不怪他。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親手擁抱過他的小姑娘,這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女兒。
路馨呆了呆,又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
顧正庭難掩激動神情,溫柔地抱住路馨,希望像回到小時候一樣,將小小的她圈在懷中,全然保護的姿態。
路馨發現他的懷抱很溫暖,也發現他有點發抖,還有他滾燙的眼淚滴落她的臉頰。
而顧正庭卻是發現他的小姑娘已經長得那麼大了,長大到他並不能將她抱起來了。
「人家都說女孩的第一個守護者是父親,可是當我知道我是你的父親的時候,你已經長大了,而我也老了。」顧正庭很是感傷。
路馨卻笑了:「你知道我的第一個守護者是誰麼?」
顧正庭放開她,「是誰?」他眼中有了戒備的神態,極度不希望聽到路馨說的答案是路尤威。
「是鈞顏。」路馨拿過紙巾遞給他,笑著說道,「雖然你沒有成為我的第一個守護者,但是你含辛茹苦培養了鈞顏,然後讓我在二十七年後遇到他,成為我的守護者。」
這一場父女間的談話一直進行到下午,顧梓曦小朋友的午覺睡醒之後沒有看到媽媽,起床氣發作鬧了個天翻地覆才打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