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作品 第 31 頁 / 共 21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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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桔年倚在車廂的玻璃窗旁靜靜聆聽,幾乎沒有任何打斷,她的平靜如水讓朱小北覺得自己的過往變成了一條河流,就這麼慢慢地,慢慢地在兩個人的車廂裏流淌,甜蜜的,辛酸的,如水波躍動,曆曆在目,可是沒有聲息地,就過去了。

那是朱小北有生以來最酣暢淋漓的一次傾訴,她並不是沒有朋友,但是她的傾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勸解,也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傾聽,一種能夠理解的傾聽。她還記得,那個晚上趕上了壞天氣,玻璃外的荒野,大雨傾盆,閃電的光劃過謝桔年無風無雨的眼睛,是一種極富參錯的對照。

次日清晨,七點剛過,火車抵達蘭州站,是桔年叫醒了有些犯困的小北下車,朱小北在月台的人潮中短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囊,她的同路人已經不知道去向,那一次,她甚至不知道桔年的名字,關於自己,桔年絕口未提。

返程時在候車室的再次偶遇是兩個人都意外的,對此,朱小北歸結為「緣分啊緣分」。所以她不由分說,半強迫地讓原本坐桔年對面的小夥子和自己換了座位和車廂,為了避免兩人再次失之交臂,她主動提出跟桔年交換了姓名和聯系電話,這才算是兩人友情的正式揭幕。

朱小北的一切在去時已經講完,但她對桔年相當好奇。桔年沒有太多的提到自己,她說自己平淡乏陳,但是為了緩解旅途寂寞,她願意給朱小北講一個故事,一個年少時的故事。

「如果我知道,故事裏的人有可能跟我相關,我發誓我會把每一個字聽得更仔細。」傍晚的牛肉面館裏,朱小北坦白地說。其實那個故事朱小北並沒有聽完,桔年的講述太過緩慢,緩慢到小北會覺得這個故事只有開頭,沒有結局。

朱小北的這句話讓桔年愣了一下,她沒有作聲。

小北自顧往下說,「其實,我第一次把他帶到你的店裏,你已經認出他來了吧。」

桔年正好吃完了最後一口,她說:「你那時剛告訴我你行了大運,找到了結婚的好對象。我不想讓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影響你。」

「細枝末節?你就是這麼形容我們的韓大檢察官?」朱小北朗聲大笑,「他絕對會傷心的,這個『細枝末節』甚至假想他是你孩子的爸爸。」

「非明不是我生的,韓述更不是她爸爸,小北,你大可以放心。我和韓述的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了,不足以影響到你和他現在的生活。」

「也不足以影響你自己的生活?桔年,韓述他放不下的,你真的原諒了他?」

桔年再度沉默了,面館黑黃難辨的牆壁上嵌著兩台壁扇,沾滿了油汙的扇頁轉啊轉,那塵垢就成了模糊的一團,電扇帶起的風吹動了矮桌上一次性衛生筷的筷套,不安份的就要飛走,桔年伸手按住了它,輕輕將它揉作一團。

「說對不起是很容易的,說原諒也不難。小北,人活著往往就是吊著一口氣,快樂是一口氣,傷心是一口氣,憤怒是一口氣,仇恨是一口氣,歉疚也是一口氣。韓述他就是憋著這一口氣,所以他不肯放過他自己,既然他需要一種象征性就救贖,那麼我就給他一個原諒,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他都這麼耿耿於懷,你就從來沒有怨恨過?」朱小北問。

桔年答道:「恨?說沒有恨過的不是人。最初的時候我連自己都恨,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為了在高牆鐵欄裏,晚上透過小鐵窗看外面的燈熄滅,白天在監獄車間裏踩著縫紉機,領那一個月一塊幾毛錢?可是恨著恨著,竟然就淡了,時間太久,原不原諒又有什麼所謂,對於我來說,他的歉疚並不珍貴,誰的歉疚都不珍貴。剛才那個女孩子你看到了吧,她叫平鳳,我的牢友。你猜的沒錯,她是幹那一行的,反反複複進去蹲也無非為了這個,剛出來賣的時候是因為家裏窮,供幾個弟弟讀書,覺得自己的犧牲很偉大,後來在裏面過了幾年,出來也想清清白白地過日子,弟弟們都成家了,也不富裕,大概也是感激的,有時塞給她百來幾十塊,有時給點小東西,可又怕她提起那些不光彩的事,自然而然地走往也就少了。她也不是說恨誰,不過是想活著,可是沒文化,沒特長,苦力幹不了,好人不會娶她,總得吃飯吧,弟弟們隔三岔五塞的那點錢還不夠她出去幹一個晚上,她也不願看他們躲躲閃閃的樣子,不重操舊業又能怎麼樣?我說阿鳳的事,其實就一個意思,歉疚也好,什麼都好,那都是別人自己的事情,跟我們沒關系,如果一句原諒可以讓韓述回到他的生活,大家互不打擾,那我就原諒他,其實說實在的,也早就不恨了。」

小北問:「如果他願意給你一個有價值的補償呢,比如說,未來?他敢當著別人的面說非明是他女兒,你敢說這僅僅是歉疚?就算你不願意被他打擾,他能罷手?」

「你們不是……」換成桔年面露疑惑。

小北笑道:「韓述是一個結婚的好對象,但世界上還有很多結婚的好對象,好女子何患無夫?我試過了,大概很多人都可以將就著過一輩子,但是她們都不是朱小北。」她說著,有些痞氣地攬著桔年的胳膊,「對韓述,我還算中意的,不過我更中意你啊。」

「那我們就結婚吧。」桔年隨口說。

朱小北不顧別人的側目,笑夠了,才低聲對桔年繼續說道:「桔年,我要回新疆去了,江南他得給我一個說法。找個好人嫁了吧,他說得輕松,他是我的誰?至於韓述,別的我不敢說,對你他是有心的。假如你肯伸手去抓牢,他至少能給你穩定的生活,不但是你,還有非明。既然可以說原諒,何不……」

桔年抿嘴淺淺一笑,打斷了朱小北,「那些事情,我原諒,並不代表我忘記。

第十五章 從蝴蝶到蛹


很多年華將逝的人回頭看時,都喜歡說一句話:青春務必慘烈一些才好。年少時的記憶血肉橫飛,老來諸事皆忘,舔舔唇,還可以隱約感受到當年熱血的腥甜。這麼說起來,桔年的青春是及格的,或者說,她一不小心又拿了高分,雖然那並不是她的本意。

張大才女如是說: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不過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聰明之人,就在扇子上面略加點染成為一枝桃花;愚拙之人,就守著看一輩子的汙血扇子。青春也是如此,誰當年沒有張狂沖動過,誰沒有無知可笑過,可別人的青春是用來過渡的,用來回望的,大多數人都是聰明人,成熟了之後,隔著半透紗簾欣賞自己的桃花扇,可桔年不同,她撞得太用力,血濺五步,那裏還有什麼桃花扇,生生就染就了一塊紅領巾。

悲慘嗎,好像是有一點。換作了其他人,只怕已覺太痛,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桔年不這樣,如某人評價的,她身上有一種消極的樂觀主義精神。桔年怕痛,她屬於痛感神經特別強的那種人,據說三歲的時候家裏人帶她到醫院打針,大人把她臉朝下放在大腿上,胳膊緊緊夾住她的身子,沒想到醫生朝屁股一陣紮下去,她身子不能動彈,兩條腿硬是把一旁的木制注射流理台蹬翻在一米開外,不是因為天神神力,而是因為太痛,不能自已。可是自從學前班以後,每次防疫站的醫生到教室裏給學生注射疫苗,她總是第一個撂起袖子視死如歸地走到醫生面前。老師問:「謝桔年小朋友,你為什麼特別勇敢啊?」她回答說:「我想把害怕的時間變短一些,打完了針,我就不害怕了,還可以在一旁看著別人害怕。」因為這個回答,盡管她「勇敢」,可是她一次也沒有得到過表揚。

桔年喜歡做噩夢,因為她知道夢是假的,既然是假的,有什麼緊要,醒來了,怪獸不見了,才知道清晨是那麼好。她說人活在世界上,最幸運的事不是中大獎,而是身陷囹圄的時候,忽然鐵窗外傳來一個聲音說:「抓錯人了,你走吧。」在任何時候,她的心裏都不忘給自己留一條救命的繩索,假如這條繩索救不了她的命,至少她還可以拿來上吊。不管好的記憶,壞的記憶,忘不掉的話就幹脆記得吧,就像你一直按著自己傷口,然後再松開,忽然就覺得沒有那麼痛了。就像桔年十八歲生日大半個月那改變了她一生的那一天‧‧她從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孩,淪為了一個女囚,可是關於這一天的記憶,十一年來她反複地回想,到了最後,她記得的不過是那一陣涼,留了很多年的長發被一剪刀絞斷,忽然裸露在空氣中的後頸,真涼啊……一如高牆內第一晚,灑在她腳邊的一小片撒了鹽似的月光,涼。

其實嚴格說起來,三歲以前的謝桔年是一個特別活潑的小姑娘。那時她爸爸媽媽工作忙,基本上她是跟在爺爺身邊生活,只在周末的時候和回到爺爺住所吃飯的爸爸媽媽團聚。

爺爺是個從舊社會走過來的老知識分子,退休了之後,還是老幹部群體裏的活躍成員。他的手很巧,不但寫得一手好書法,還能用縫紉機做漂亮的衣裳。桔年從爺爺那裏得到的,除了總比別的小朋友別致鮮豔的花裙子,還有更早的啟蒙。她畫水墨畫猴子獻桃,好幾次在幼兒書畫賽上獲獎,別人還在念著「秋天到了,樹葉黃了」,她就順口溜似地歡快地背誦:「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桔年並不知道詩裏的意思,可這一點也不妨礙她牽著爺爺的手,在大人們面前脆聲朗誦,那些拗口的字眼,對她來說一點兒障礙都沒有,她背詩的時候鎮定而嚴肅,叔叔阿姨大伯大嬸們讓她表演個節目,她二話沒說就轉個圈兒又唱又跳,半點怯場也沒有。桔年後來翻看自己兒時的照片,還沒有長開的時候,她的臉真圓,紅撲撲的,蘋果似的,夠得上可愛的標准,再加上膽子大,表現欲強,大人們都喜歡她,她是眾人的小開心果。這麼算起來,她的童年是愉悅的,至少在三歲以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