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向遠揉著眼睛笑了一聲,「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說服你爸爸,但在我看來你撒的謊很拙劣。章是你拿的,簡直就是個笑話。如果我猜得不錯,也不是葉靈吧,還有阿昀,更不可能……」
「別猜了!」空蕩蕩的走廊,微微揚起的語調便有了迂蕩的尾音,他隨即又放低聲音,仿若哀懇,「別猜了,向遠。我比不上你聰明,瞞不過你,但是如果可以說,我怎麼會不告訴你?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有我的苦衷,你就當什麼都看不見,就此放過吧。」
向遠點頭,「我是不該多管閑事。可你覺得你這個時候去堵槍眼是有意義的嗎,你扛得了多久?」
他低垂著眼不語,再看著向遠的時候已是一臉的坦然,「向遠,我跟你不一樣,你可以凡是先想有沒有意義,我不可以。」
「理由。」向遠從牙縫裏吐出兩個字。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他說話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就像他的人,向遠記起那灑在四野無人處的月光,微微的一點亮,徒勞的,卻是善良而悲憫的。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她拿過了他手裏一直沒有喝過的茶,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如果你只有這杯水,那麼你就自己喝了吧,如果你有一桶,才不妨分給你認為最重要的人,當然,如果你有一整條江河,大可以惠濟蒼生。但是騫澤,你有辦法兼顧到身邊所有的人嗎?我們大多數人都只有這一杯水而已,就算比一杯多一點,你一滴不喝,又能解多少人的渴?你阿姨……你爸爸,葉靈,甚至你那個叔叔,他們喝完了自己的,再分到你的那一點,最後該渴死的還得渴死。」
葉騫澤把那杯茶徐徐傾倒在地板上,「你要我在我愛著的人面前守著這杯水獨善其身,我做不到,不如一起渴死。」
向遠看著頃刻流瀉一空的杯,「原來我不懂愛。」
葉秉林的病床被醫護人員推了出來,葉昀買水回來後,葉騫澤讓他們回去休息,自己獨自守著未醒的父親。
司機已經在門外等候,葉昀看著向遠一直拿住他新買的水沒有開啟,不由得問了一句,「怎麼,向遠姐,你不想喝?」
向遠問他,「如果你只有這瓶水你會怎麼辦。」
葉昀被問得摸不著頭腦,「什麼怎麼辦,我當然是給你。」
他看見向遠翻了個白眼,笑道,「怎麼,新的心理測試?我以為只有我們班上的女生喜歡玩。」
「誰會跟你這死心眼的孩子玩?」
三天後,葉秉林自昏迷中蘇醒,一周後方神志清明,但手腳依舊不能動彈。向遠下班後去探望,他很艱難地才用視線尋找到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出了一句話:「向遠,回來幫我。」
向遠回永凱請辭,沈居安說,「有意思,我一周前升你的職,你一周後給我辭呈,也算開了個先例。算了,做不成同事,說不定還可以做對手。」
向遠感激他沒有為難,至於他的玩笑話,也是一笑了之,永凱是房地產起家的大公司,江源卻是做建材的生產企業,風牛馬不相及。
葉家就是一灘渾水,向遠看出來了,可她欠著葉秉林的情,當初說過,只要他需要,一句話,她就會回來。這個情遲早要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樣快。她並不欣賞救世主,所以勸騫澤凡事量力而為,把自己保存好,才有資格兼顧他人,可世事總愛捉弄人,像她這樣清楚地獨善其身,偏偏一再地救火,那麼,說不願意傷害任何人的他,是否真的能夠如願?她不知道。
第二十八章
有一段時間,葉昀想著法子鍥而不舍地追問向遠一個問題:什麼是所羅門王的寶瓶。向遠起初含糊其辭,「想知道嗎,上圖書館看書去,嗯,警院的圖書館裏應該也是有童話寓言書吧。」
誰知道他卻較上了真,「我看過書了,我問的是我哥跟你老說起這個的意思。」
向遠煩不過他幾次三番地在耳邊嗡嗡嗡地吵,就說,「我未必非得每件事情都得告訴你吧。」
葉昀竟為了這句話生了很長時間的悶氣。他順利考上本省的警院後,就從家裏搬去住校,學校軍事化管理,嚴格得自由活動的時間比高中時候還少,他連續幾周不跟向遠聯系,卻發現只有自己平添苦惱,她依舊忙忙碌碌地仿若渾然不覺。再見面的時候,他借故去江源的辦公樓閑逛,「順便」走到向遠的辦公室,看著埋首在筆記本電腦前的她,他怏怏地說,「一個多月沒見你,你手頭上的事怎麼就沒減一些?」
向遠漫不經心地答:「一個月,有那麼久嗎?」
葉昀只得放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在她辦公桌對面不斷轉動著自己在轉椅上的身體,「是秘密嗎,告訴我就那麼難?」
向遠消化了很久才意識到他話裏所指,其實所謂「所羅門的寶瓶」談不上什麼秘密,她之所以避而不談,只是覺得這件事與其他人無關,可她沒有想到葉昀會對這看似很小的一件事耿耿於懷。
「看過伊索寓言吧。」她耐著性子停下手裏的工作回答他,「一個山裏的孩子在水潭撈到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瓷瓶子,瓶口被緊緊封住了,他費了很大的氣力也打不開,反正也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瓶子,沒有什麼值得探究的,他正打算把它仍回水底,想不到瓶子像有生命一樣地震動了起來,裏面有一個聲音在央求他,『求求你打開瓶子,放我出去』。」
向遠看著聽得聚精會神的葉昀,有些忍俊不住,這孩子,別人說什麼他都信。葉昀卻催促她,「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啊,他把瓶子打開了沒有?」
向遠托著腮,「你為什麼急著問他有沒有打開瓶子,卻不擔心瓶子裏的是不是怪物呢?那個孩子就覺得瓶子裏急切想出來的不是個好東西,他害怕了,更不敢打開瓶子,恨不得將它沉到湖裏更深的地方。瓶子著急了,便對他說『我是一誕生就被封在這瓶子裏的魂靈,已經睡在水底無數年,你是第一個撈到我的人,我答應你,只要你肯想辦法讓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就會給你很多很多的寶貝和財富。』可那撿到瓶子的孩子是個純樸的人,他說,他不需要寶貝和財富。『那你總有願望吧,我可以讓你實現你的三個願望,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為你度過難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