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再進會議室,徑直出了酒店,回到自己在周邊小賓館訂的房間,一關上房門,就趕緊抽出那份簽到表細細看了起來,越看嘴角就越是上揚,她真好好好感謝那位忙碌而粗心的小張姑娘,這份完整詳實的與會人員簽到表上,不但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中建集團歐陽啟明,1819號房,手機號碼136XXXXXXXX,而且全國各大建築集團的到會領導聯系方式一應俱全。天助我也,她想,就算這一趟雲南之行一無所獲,有了這個好東西,她算都不虛此行,更何況從眼前來看,運氣好的話,她還有一搏的機會。
心頭的大石放下了一塊,首戰告捷的向遠心情大好,拉開窗簾,覺得陽光明媚得不像話,她甚至難得有閑情逸致地到翠湖邊上逛了一圈,途經湖畔的藏器精品店,還破例地自掏腰包給葉昀買了個銀質的轉經輪項墜,給向遙也挑了個鐲子。印象中這還是她第一次給他們買禮物,她有種預感,說不定雲南真的會成為她的福地。
原本也想過應該給騫澤帶回去點什麼,但挑來揀去,也不知道該給他什麼,既然難以決定,不如作罷。
晚上建設部做東正式宴請各單位領導,向遠心知與己無關,也不去瞎湊那個熱鬧,索性窩在房間裏吃泡面,她很久沒有認真看過電視,廣告都覺得津津有味。
第三日上午是小組討論,會議結束得早,11點不到已經小結完畢,午餐時間未到,於是散會後眾人各自回房小憩。向遠在11點50分准時來到了歐陽所在的1918號房間門口,歐陽和夫人同住在這間豪華套房,兩個隨行人員住在1917,剛才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中建的副總走出了房間,這樣更好。她在上午的會議期間來過一趟,地形和路線都了然於心。
1918的門外「請勿打擾」的燈亮著,向遠知道自己沒有錯過,如無意外,歐陽夫婦應該還在房內。整個會議期間只有這個中午的午餐是較為隨意的自助形式,無論是代表、隨從還是工作人員和廠家業務員都可以在同一個餐廳用餐,而午餐結束後,該返程的人員就會離開,不急著返程的也會在會務組的安排下前往風景點旅遊,所以,她只有一次機會和幾分鐘的時間,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向遠首先用手機撥通了歐陽的房間電話,之所以未選擇簽到表上的手機號碼,是因為她估計大多數領導不會親自簽到,他們填寫在簽到表這樣的公開信息裏的手機號碼通常是秘書、助理或隨行人員的電話,而她的目標是歐陽,至於他的隨行人員,能避則避。
當她在心裏默默地從一數到七,電話終於被接起。
「哪位?」歐陽啟明是山東人,話語間還有著揮不去的鄉音,他的聲音跟向遠想像中一樣,幹脆而威嚴。
她微微捏緊了自己的電話,語調卻禮貌而輕快,「歐陽總經理您好,我是小向啊,午餐時間准備到了,我在您房間外恭候您兩位。」
電話那頭有片刻的靜默,他當然記不清這個所謂的「小向」是何方神聖,然而恰如向遠所料,他這樣的大領導習慣了隨行如雲,況且會務組人員眾多,跟前跟後的殷勤服務他也未必會多看一眼,想必出現那麼一個熟撚地自報家門,而他毫無印象的小兵也不算是件太奇怪的事。
向遠讓自己盡量緩慢地呼吸,她害怕自己過於急促的心跳和不足的底氣會提前暴露底牌,眼前的幾秒鐘有如地久天長,足夠讓人死去又活來好幾回,歐陽的話才又在一門之隔的電話聲裏傳來。
「稍等。」然後他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向遠長籲口氣,趕緊理發絲,正衣冠,她今天可以穿的是江源的工作制服,它的優點在於跟全世界大多數企業和部門的工作服非常相近,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衣,當然也包括承辦本次會議的雲南建築集團公司。
門開的瞬間向遠已擺出她招牌式的微笑,「歐陽總經理,歐陽太太,我是小向,專程來引導二位前往一樓的西餐廳用餐,今天中午會務組安排的是自助餐,兩位請跟我來。」
歐陽太太是個略顯富態的中年婦女,下巴有三層,但皮膚保養得很好,看得出年輕的時候相當標致。胖人通常都顯和氣,至少歐陽太太站在她嚴肅的丈夫身邊,讓人心裏松弛許多。
「你們真的越來越客氣了,午餐而已,還特意專人領一趟,麻煩了。」歐陽太太笑著說。
「他們雲建就喜歡搞這套排場。」歐陽啟明不以為然地對妻子說道,然後看著向遠時依舊帶有領導特有的淡漠的禮貌和矜持,「多謝,我們走吧。」
向遠暗自慶幸,因為她有歐陽的准確房間號碼,而且大大方方撥打電話,他又習慣了進出的迎送,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來人必是會務組的工作人員,甚至沒有想過留意她的工作證件,反正對於他們而言,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制服下的一張模糊的面孔,換誰來都一樣。
她欠身作了個手勢,歐陽夫婦剛走了幾步,1917號房的門也開了,向遠之前見過的那個年輕男人走了出來,想必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你還在房間啊,我還以為你跟小徐一起先下樓了呢,正好一起去吃飯。」歐陽太太笑著對那個年輕人說。
「我在房間看了會資料。」那年輕人答道。然後眼睛在向遠身上停頓了一會。
向遠微笑問好。歐陽太太對那年輕人說,「這個姑娘是會務組的,姓什麼來著……對,姓向,小向。」
向遠意識到對方的視線依舊在沈默地審視她,這個男人有一雙比常人顯得更深黑的眼睛,在這雙眼睛注視下她悄無聲息地直起腰,不讓自己顯出任何的慌亂。
「哦,對了,我房間的燈有點問題,向小姐你幫我看一看,順便打個電話給服務台好嗎?總經理,阿姨,您兩位等我一分鐘。」他說。
向遠心知有異,然而也不好拒絕,只得跟隨那年輕人走進1917號房,「請問是哪盞燈?」
「這邊的落地燈。」他指了指牆角,然而在向遠走過去之後他迅速換上了冷冷的表情,壓低語調厲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向遠心裏暗叫糟糕,面上仍強撐著毫不慌張,不疾不徐地說道:「我是來引導歐陽先生和歐陽太太到餐廳用餐的。」
他冷笑,「你不是會務組的工作人員,所有雲建的人領口上都有他們的司徽,更別說你『忘記』工作證了,這兩天我都沒有在會務人員中見過你,你找我們總經理想玩什麼把戲?」
向遠在他的質問之下,腦子飛快地轉,她眼前這個人明顯地不好糊弄,事已至此,說服不了對方,再狡辯未免猥瑣,不如開誠布公,還有說不清還有機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她示意他給自己個說話的機會,「您別急,我不是刺客。」對方毫無笑意,她歎了口氣繼續往下說,「我是江源公司西南區的大區負責人,這次特意過來希望能拜會貴公司歐陽總經理,他貴人事多,我們求碗飯吃也不容易,請您行個方便。」
她說完,那人依舊毫無松懈,向遠心中也有些泄氣,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令她功虧一簣,尤其遇上了個這麼難纏的,她也無話可說,於是索性面無表情,等待著對方到歐陽面前揭穿她的伎倆,或者直接通報會務組將她驅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