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大包剛結果實的玩具南瓜。因為去年周爸退休在家,在院子裏種些瓜果蔬菜打發時間。曉維送了他幾包玩具南瓜的種子,現在結果實了,他摘了長得最好的那些給曉維帶過來玩。
有一套手繪木碗,出自當地一位民間藝人之手,上回曉維相中了,但那是非賣品。不知二老怎麼說服了那人出讓。
還有周媽親自做的鹽浸水果。上回曉維從超市買回幾盒,周媽說又貴又不幹淨,不如她自己做得好。
曉維盯著那一大堆很難用金錢來衡量的東西,心中百感交集。
這些東西除了補品外全都與周然無關。他們總把她像一個小姑娘一樣哄著,起初是黃金項鏈白金戒指翡翠鐲子,後來他們越來越不缺錢,就變成了這些東西,每一回都這樣。
而這一回面對老人的微笑,她更帶了深深的歉意。因為她不知道這樣的緣分,她還能維持多久。
周然也算是出身書香門第。周爸做到中學校長,周媽則在幼兒園教了很多年書後調到藝術館。二老教過的學生,桃李滿天下。
而面對曉維時,他們只是最最慈愛的一對父母。曉維一進周家門,就被他們捧上手心,寶貝如親生女兒。後來周然越來越有錢,明知她什麼也不缺,仍是好吃好用好玩的,打了包地給她送。
曉維小時候受盡父母冷落,長大後更是一個人自生自滅,何曾被老人這樣寵愛過。有時不免想,當時她在見過周然的父母後,便立即答應了他的求婚,莫非就因為這對老人待她太友善。
曉維前幾日對乙乙說:「倘若說我對婚姻還有留戀,一定因為我舍不得將這樣的公婆拱手讓給別的女人。」
「這可不是買了櫝可以還珠的買賣,珠在櫝才在,你要想清楚呢。」乙乙回答。
「丁乙乙,你閉嘴。」
「林曉維,你從來聽不得真話。」
二老退休後,雙雙留在縣級小城養老,拒絕搬到他們跟前。
周爸說:「年輕人嘛,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我們不打擾。」
周媽說:「沒孫子孫女讓我玩,不如在家養花喂魚。」
曉維也不明白為什麼,周然與他的父母並不親近。雖然老人的吃穿用度他慷慨到極點,但很少回家,除了除夕春節,甚至很少在那邊過夜。
老人倒是經常過來看看他們,前年周然甚至專門為他們在本城購置了一套房屋。但他們來的時候,周然要麼出差,要麼在工作,至多相處一頓飯的時間。反而是曉維與老人相處的時間更久,陪他們看一場電影,看一出畫展,或者逛半天花鳥與古玩市場。
曉維說:「爸、媽,周然今天不回家吃晚飯。您們想吃什麼,我來做吧。」
周媽詫異道:「怎麼,原先的保姆呢?現在你一邊上著班,一邊還要做飯?」
曉維心虛地解釋說,保姆老家有事,放了她幾天假。
「出去吃吧。老婆子你開車也累了。曉維剛下班也很累。都別做飯了。」不會做飯只會吃飯的周爸說。
晚飯從表面上看非常和諧,曉維給周爸剝蝦殼,周媽給曉維挾菜,周爸把會影響周媽健康的東西全從她碗中撥到自己碗裏,和諧到服務員結帳時,將曉維當作周爸周媽的女兒。
但曉維心中有鬼,這頓飯她吃得有些食不下咽。她覺得對不起老人,老人對她這樣好,但她終究要離去;她也覺得舍不得,她要棄的是周然,但棄周然的同時,必然也遠離了這二老。
晚上老人陪她在家裏一起等周然。
「你去忙你自己的,我倆在這兒等小然回來。」老人說。
曉維整晚陪著老人,看了兩集熱播的電視劇,還看了半場講話節目,邊看電視邊聽著兩位老人就著電視內容爭辯,還時常拖了曉維作裁判。她不是強作禮貌,而是與這兩位老人坐在一起時,的確很有趣。
周然回家已經十一點。其實平時他有應酬時,這個時間回家已經算早。
「對不起,本該更早一點,但今天的客戶太難纏。」周然回來後,第一句話就道歉。
「你平時就是這樣總把曉維一人丟在家裏?」周媽先發難。
「我那是工作,媽。」
「小然啊,錢是永遠也賺不完的,但人這一輩子是有盡頭的。外面的世界少了誰都沒關系,但我們每個人的小家,缺一個人,就空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