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肖穎會豪氣萬丈地想,沒有誰離了誰是不能活的!在這樣的大好年紀裏,當代女性應當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事業的奮鬥之中去!所以這段時間幹起活兒來特別認真積極,也仿佛因為那樣,時間才能過得飛快,一眨眼一天便結束了。
結果到了夜裏,她偶爾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又或者根本失眠無法入睡的時候,才會感到一絲害怕。
和陳耀二十年的感情尚且抵不過一夕突變,那麼與葉昊寧的呢?
當年分手之後,她曾一度覺得陳耀說得極對,她不能總是依賴他,否則也不至於傷得那樣重。於是她開始反省,並努力改正,並不是為了討好什麼人,而是為著自己著想。
傷了一次之後,終歸還是害怕的,所以才不敢再輕易地將感情依附於誰。
就連葉昊寧也不例外。
嗯,她以為他也不例外的。
第二天上班接到通知,早幾個月前訂下的出差任務突然有了變化,不但出差地點由北京改成廣州,就連時間也推遲了。
肖穎從會議室走出來,暗自盤算,這下倒是有足夠的時間了,那麼月底張斌的婚禮要不要去呢?
一念未歇,便已經有電話進來。
她看也沒看地接起來,結果竟然是陳耀的聲音:「在上班嗎?」
「是的,剛開完會。」她想到又立刻問:「陳伯伯做了手術沒有?」這段時間也不知怎麼了,竟然已經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她覺得愧疚,因為過去陳耀的父親待她非常好,簡直比親生女兒還要親。
陳耀說:「打給你就是為了說這個的。前天就做完了,一切順利,恢複得也很好。」他停了停又說:「這次是真的要感謝你。」
「是嗎,那真好!」她下意識地開心,只是轉瞬卻又心中微苦,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只能說:「不用客氣,其實我也沒幫上什麼忙。」本來就是,她只是動了動嘴皮子,結果全是葉昊寧一手促成搞定的。
確實如他所說,她從沒求他辦過什麼事,只有這一次,可是偏偏這麼巧,只是一次就足以令二人的關系再度滑到崩潰邊緣。
辦公區人太多,肖穎舉著手機神思有些恍惚地走到安全通道口,其實也沒意識到陳耀在電話那頭究竟沉默了多久,只是等他再度開口的時候,她才微微一愣:「什麼?」
結果只聽見極輕的一聲歎息,她幾乎要懷疑是自己聽錯了,陳耀的聲音緊接著低低地傳過來:「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她矢口否認:「我很好啊。」
他又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六十
「能有什麼問題?一切都好得不得了,就是工作忙了點兒。」
陳耀便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叫她的名字:「肖穎。」
他一向不會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可她這時卻沒發覺,只是低低地應一聲:「嗯?」
或許是因為心情低落,她的聲音輕而細,隔著遙遠的距離,恍若遊絲,仿佛一下子就散了,卻又偏偏緊緊地纏住他的心口,令他突然不忍再說什麼。即使都已隱約猜得到,但終究還是不忍說出來,於是只能小心地叮嚀:「工作忙的話,你一個人要注意身體。」
一個人。她抿了抿唇,聲音淡淡的:「知道了。」可是忽又微笑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關心我,這樣會讓我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
見他似乎無言以對,她才繼續說:「我開玩笑隨便說的,別當真。」語調有一點輕松,又仿佛唏噓,兀自陷入久遠的回憶中,「因為你過去就是這樣,總是問,……小穎你餓不餓悶不悶?……瞧你這樣一臉迷糊的是不是還沒有睡醒?又或者,……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出去玩?每一次的語氣都那麼溫柔。……還有,無論我開心還是難過的時候,你都會第一時間發現並且陪在我身邊,讓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孤單,其實所有這些我全都記得。」
正是因為記得,因為印象那麼深,所以才會一直擺脫不了,就猶如午夜夢魘,在他走後那樣長的時間裏仍舊時刻纏繞著揮之不去。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一種習慣,如同他的存在是一種習慣一樣,記住他曾經所有的好也成了習慣。
她靠在雪白的牆壁上,聲音漸漸低下來,似乎有些迷惑:「可是你現在再這樣關心我又算什麼呢?我都已經嫁人了,我都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了,但是每次見到你就總是會想起以前的事,我都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電話那頭只聽見靜靜的呼吸聲,她索性自顧自接道:「……可是我又控制不住,一直會去想。這樣子是不是很傻?」樓梯間裏有一絲悶熱,她深深吸了口氣,用了這麼長的時間,心中好像終於突然通透了:「或許,怪只怪我們認識的時間太長了,所以才會令我念念不忘……」最後她微微閉上眼睛,聲音卻愈漸平靜,仿佛這麼久以來,還是第一次看清某些東西,心頭竟然隱隱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小穎,」陳耀終於出聲,因為有一絲猶豫,所以語速很慢:「那麼你現在,究竟還有沒有……」
她飛快截斷他的話:「沒有。」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所以她狠了心斬釘截鐵地說:「沒有。我已經不愛你了,早就不愛了。」輕細的聲音回蕩在樓狹窄的樓梯間內,又悠悠地飄散開來:「……是真的,已經不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