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有暗香來

沉峻 作品 第 97 頁 / 共 15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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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彥回一直沒有來,陳阿姨每天都回來病房裏,給我講一些自己的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去超市買菜的時候,自己忘了帶眼睛,把瀏覽看成了菠蘿,問價格的時候一直跟導購扯著嗓門喊太貴了。又說老李出門說去加油,結果回來的時候說忘了帶皮夾的。

這些事情我都笑一笑,她是好心,我不忍心讓她心裏難過,我已經夠難過了,再多一個人真的沒必要了。

我笑的時候,陳阿姨就倒一杯水遞給我說:「太太肯賣給我一個面子笑笑就好了,您笑起來的時候是最好看的,就跟春天裏開的花兒是的,誰見了心裏都喜歡。不開心的事情,過一陣子忘記了,就讓它過去吧,人不都是要往前看嗎?」

陸彥回是在我出院的時候才出現的。我不肯再待在醫院裏,讓老李去辦出院手續,護士給我打了最後一個吊瓶,說是等輸完瓶子裏的藥就可以出院了。

我躺在床上,發呆。那段時間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發呆,看著手機發呆,看著窗外敗落的風景發呆,看著床頭櫃上的一盞燈發呆。不願意閉眼睛睡覺,一閉眼睛就會有很多事情跳躍出來。我媽小時候給我做的麥芽糖,我爸收集的各種酒的瓶子,我哥的彈弓,他最後躺在太平間裏身體冰冷的樣子,我的尚未出生的孩子,很多很多事情,仿佛是一根根藤蔓一樣,緊緊地纏著我,勒緊我的脖子,讓我殘喘難活。

這個時候有人走進來,沒有敲門,也沒有叫我,至少在我邊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好些天沒有看到的大忙人陸彥回,終於屈尊降貴地來瞧一瞧這個可憐的我了?

他還是老樣子,那麼好看的一張臉,整理的幹幹淨淨。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厚實風衣,裏面是黑色西服,依舊是從前一樣的講究。落魄狼狽給人看笑話的似乎只有我一人而已。我心裏覺得諷刺和好笑,竟然真的那樣笑了一下。

陸彥回看著我說:「聽說你一定要出院。」

「是,我要出院。」

「身體好一些了嗎?」

「勞您費心了,好多了。」

「何桑,你別這樣,這樣跟我講話有什麼意思?難過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我也遭到了報應,我的痛苦一點都不比你少的。」

「不要再說了。」我頓了頓對他說:「什麼時候去一趟民政局吧,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離婚。」

「不可能。」他站起來靠近我說:「你就這麼恨我?」

我看著他:「我沒法跟你繼續生活下去,連唯一可以維系的孩子現在都沒有了,你看,老天都讓我們分開,我們就是這個命,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什麼狗屁命?何桑你休想,我不同意。」

這些天我沉默著,積壓在內心的怒火此時被他燎燃,如同一個火龍一樣,在我的身體裏不受控制地怒吼叫囂,我沖著他大喊:「你有什麼不同意的,你憑什麼不同意,我又不欠你的,我根本不想看到你這張臉,滾,給我滾!」

我的情緒激動,手上的枕頭因為用力拉扯都從肉裏面拔了出來,血珠不停地往外面冒著,陸彥回按住我的手:「你冷靜一點,何桑我們為什麼不能好好地說話?」

「我跟你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只想離婚而已。」

他放開我的手一句話沒有再多說就走了出去,沒過一會兒護士進來了,看到我的手嚇得臉色都變了:「怎麼好好的就成這樣了,那還要不要繼續輸液了?」

我擺擺手:「不用了,我想走了。」

她拿棉簽幫我止住血,老李從外面匆匆趕過來幫我收拾東西。我裹著一件臃腫的羽絨大衣站在車外面等待老李發動車子的時候,就透過車窗看到一個披頭散發像是鬼一樣瘦削蒼白的女人,這是如今的我。

我和陸彥回之間,就像是一場冷戰,他睡客房,我睡在原來的房間,見了面也不說話,其實見面的機會都是微乎其微的,我幾乎不下床,只在那個房間裏活動。陳阿姨給我送飯上來,我不吃,我看到自己慢慢瘦下去,沒關系,沒關系,大不了拿命來跟他耗著,可是這千瘡百孔的生活,絕無再一起跟他過去的可能了。

直到陸彥回來房間找我,那個時候我已經幾乎沒有力氣了,我不走路都發暈腿打顫,走路的時候更是腳軟,幾乎是一步一踉蹌,他把我扶著,另一只手裏拿著托盤對我說:「你小心。」

我要推開他,沒有力氣,他說:「行啊何桑,你行啊,你贏了,我鬥不過你,你這是跟我比誰的心腸夠狠呢?我同意離婚了,不過有個條件,是分居兩年之後我們再離婚,而不是現在,這是我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我聽了他這話才放手,往床上一坐。他接著說:「你把這盤子裏的東西都吃完,吃完我就同意搬走,你一個人住在這裏。」

「我搬走,我不住這裏,我什麼都不要,你肯離婚就行。」

「呵,行啊,隨你,通通都隨你,想怎麼樣怎麼樣,不過先把飯吃了。」

我拿起筷子開始吃飯,我眼淚根本止不住,人真是奇怪,那麼久不喝水,竟然還能掉眼淚,可我沒有抬頭,眼淚混著米飯鹹鹹的,我照樣一口一口地吃。

陸彥回的聲音從我頭頂響起來:「你想住到哪裏,我替你安排好。」

「不用。」我拿手背擦眼淚:「我什麼都不要,你的東西我都不要,我一個人離開了你,一樣可以過得好,比跟你在一起過得還要好得多。」

「那最好了,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