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皇‧元年。
汴京城裏炊煙嫋嫋,人聲鼎沸。太陽還未升起,天空是一汪澄淨的蔚藍色,萬裏無雲。身穿青衫儒袍的年輕公子騎著駿馬,穿過人煙緩緩行來。他戴著白玉發冠,腰系錦帶,面上冷峻如冰,半絲顏色也無。
有小廝上前幫他扯住韁繩,躬身笑道:「十三殿下,小娘子在吃壽面哩!」趙曙翻身下馬,從角門進去,才行至回廊,便見嬌小俊秀的白衫儒袍小公子迎面而來,見了他,看也不看,徑直往外頭去。
趙曙皺眉,像是破冰似的,有些怨氣道:「今兒又不上學堂,你穿男裝做什麼?」
小公子撇嘴道:「我的事,你別管。」趙曙返身跟上去,從袖子裏拿出紫檀木雕蓮花的方形小盒,遞上前,還未說話,那小公子便拂手,道:「我不要。」語氣裏滿是驕縱與不屑,像個小娘子似的。
其實,她就是個小娘子。
趙曙頓足,看著高滔滔遠去的身影,道:「是我娘給你的。」
滔滔這才停下步子,伸出手攤在他面前,道:「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我才收下。」趙曙將那盒子放在她手上,卻見她隨便往袖中一放,又要往外去。
趙曙不禁跟在她身後,問:「你去哪裏?」
滔滔道:「青桐請我去樂豐樓用膳。」
趙曙又問:「有人跟著伺候麼?」
滔滔不耐煩了,道:「我有手有腳的,叫他們跟著做什麼?」稍頓,又望著趙曙道:「你怎麼跟我娘似的,什麼都要問。你要是想去,就跟著我走。要是不想去,麻煩也別那麼多廢話,行麼?」說完,翻了個白眼,徑直去馬圈牽馬。
兩人騎馬至樂豐樓,果見青桐、公弼和方平三人早已在上等廂房中恭候已久。公弼是當朝丞相呂夷簡的稚子,他身穿湖藍交領錦袍,半躺在梨木刻花搖椅上,悠悠晃蕩著,閉目養神,一臉慵懶閑適之色。
另有俊秀白嫩的公子倚在壽字四方椅上,他是蘇方平,母親是當朝最尊貴榮寵的‧G華公主,從小雖鐘鳴鼎食,丫鬟成群,性子卻最是溫柔體貼,細聲細語。只見他手中卷著微黃的書冊,正看得津津有味。
青桐亦穿著男裝,拉住滔滔的手,埋怨道:「等你好久了,怎麼才來呀?」她父親劉從廣是先太後最寵愛的親侄子,官家表弟,母親又是呂相的侄女,府上亦是汴京大族。
她雖是庶女,卻甚得寵愛,出手也闊綽。為了給滔滔慶賀芳誕,她原要包下整家酒樓,但呂公弼斥她太過奢侈,又嘲笑她胖,她雖氣憤,卻也怕他找母親告狀,才收斂了些,只包了間廂房。
滔滔道:「娘要我吃了長壽面再出門,我捱不過呀。」又拍了拍方平肩膀,道:「我說方平掌師兄,你能不看書麼?」
青桐插嘴道:「反正不管你如何努力,也考不過十三殿下。」說到這,不覺往趙曙身上偷睨了一眼,見衣袖飄動,氣宇非凡,禁不住紅了紅臉。
方平扔了手中的書,道:「明兒考試,你能讓我一回麼?」又湊過身去,道:「你若讓我得了第一,我請你吃半月樂豐樓。」
趙曙頭也不抬,用小銀錘子破著核桃,道:「就算我讓你,第一也輪不到你啊。」他小心翼翼將核桃肉剝出,剔去紫皮,伸手遞給滔滔。
滔滔吃了核桃肉,忽然俯身在公弼耳側,大聲「喂」了一句。公弼倒是鎮定,只是皺了皺眉,道:「滔滔,你也是世家女子,能不頑皮麼?」
滔滔笑嘻嘻的搖頭晃腦,道:「不行。」又朝趙曙道:「十三,你多剝些核桃肉,我帶些回去給我娘吃。」
青桐道:「你家那麼多丫頭小廝的,怎能指使十三殿下做這些?」
滔滔滿不在乎道:「他們剝得不幹淨。」
第二章 他,一時竟看呆了
從高滔滔有記憶始,她的身邊就有趙曙。他是懿王的十三子,旁人都會畢恭畢敬喚一聲十三殿下,唯有她,和王爺王妃一般,只叫他十三,或者死十三。
滔滔的外祖父是開國元勳大將,姨母又是當朝皇後,家世顯赫。她時常出入宮中,備受帝後寵愛,從小在汴京城的達官顯貴中就如小霸王一般,呼來喝去,誰也不怕。
六歲時,與到家府中做客的世家女在花園中撕破了臉,是趙曙幫她扯謊瞞了去。十歲時,她自己撐船去摘蓮花,掉進河裏,感冒了兩個月,趙曙就屁顛屁顛的跟在她身後,給她擦鼻涕。十三歲開始,趙曙忽然長個,比她高出一個頭,變得身長玉立,俊逸威武起來。出席宴會時,常有美貌嬌弱的世家女偷偷兒送糕點給他,卻被滔滔當做貢品搶了去,毫不客氣的吃掉。後來,她上了學堂,他就日日去府中接送她,若是先生有作業,他也常常做兩份。
紅木八腳圓桌上擺滿了各色精巧膳食,窩炒熏雞絲、紅棗雪蛤湯、燕窩肥鴨絲,溜野鴨九子...又喚了雜耍之人表演百戲,如此鬧騰一番,已是午後。
滔滔喝了酒,雙頰如火燒般,紅得發燙。她半眯著眼倚在蘇方平的肩上,趙曙見了,起身將她抱起,放至躺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