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呼天成又走進了那片林子。這時候,濃烈的血腥氣已經把林子染了。夕陽的餘暉從外邊射進來,林子像是被血洗了一樣,一片紅色!狗們已成了肉們,一片片地掛在那裏……就在林子的中央,兀立著一個小人,那人就是老曹。他仿佛已經不是人了,那簡直就是一掛淌血的皮圍裙!人沒有了,人已陷在血糊糊的皮圍裙裏了。那「皮圍裙」就像是成了精一樣,一股凶光邪邪地架在那裏,‧‧挲著兩只血淋淋的手,嘴裏噙著一把牛耳尖刀,血正一滴一滴地從那把尖刀上滴下來……
呼天成走上前去,叫了一聲:「老曹。」只見他微微動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嘴裏吐出一口氣來,那目光很‧人地望著呼天成,先是從上到下,而後是從下到上,那分明是在尋找下刀的部位!
呼天成立時惱了。他大喝一聲:「瘋了你?!」說著,揚起手來,兜頭給了他一耳光!隨著那一記響亮的耳光,那把牛耳尖刀飛出去了,老曹的身子晃了幾晃,勉強才立住。他眨了眨眼皮,像是剛醒過來似的,喃喃地說:「是支書,是支書哇。」說著,那身架倏爾就小下去了,小成了一個可憐巴巴的矮人。他癱坐在地上,在身上擦了一下血手,長長地籲了口氣,用討好的語氣說:「我一天都沒吃東西了。整整一天,我就生吃了一個狗蛋。」
夜裏,沒有了狗叫,村子裏一片靜黑。那黑也像是沒了生氣似的,死啞啞的。
後來倒風了,風把那濃烈的血腥氣灌進了村子。那風帶哨兒,嗚嗚的,仿佛也帶來了狗的魂靈,狗的魂靈在村街裏旋來旋去,一家一家地拍打著人們的窗欞,就像是在哭著叫門……
後半夜的時候,老曹家的院門上被人摔了屎,還有人往院子裏扔磚頭!咕咕咚咚地響了一夜……
早上,只見一院子都是狗皮!
雞叫時分,呼天成一開門,見老曹在他門外的地上蹲著。見了呼天成,他嗚嗚地哭起來了。呼天成說:「老曹,你這是幹啥?」
老曹蹲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支書,支書哇,這、這能怨我嗎?」
呼天成默默地看著老曹,看得老曹勾下頭去,像孫子似的。可他一句話都沒說,就走回屋去了。片刻,他披著衣裳走出來,看了老曹一眼,說:「老曹,走吧。」
老曹一怔,說:「走?」
呼天成說:「過上一段,你再回來嘛……」往下,就不再說了。
老曹明白了。
第四章 九個環節全部拿下,下台的縣長又上台,變成了縣委書記
死棋活走
只剩兩個泥蛋了。
呼天成眯著眼,一直在看那兩個泥蛋。一個泥蛋是方的,一個泥蛋是圓的,這就是棋盤上最後剩下的敵對雙方……
這是平原鄉間的一種棋類遊戲,叫「紮方」。過去,這種遊戲一般是農人在田間地頭上玩的。歇晌的時候,兩個人,隨隨便便地在地上畫上一些歪歪斜斜的格子,而後再找上一些小土蛋和樹棍棍(假如一方用的是土蛋,那另一方就是樹棍),就那麼往地頭上一蹲,就開始對壘了。玩法很簡易,呼天成一直很喜歡「紮方」,他年輕時就是一個「紮方」的高手。可以說,在呼家堡,從沒有一個人勝過他。後來他就不常跟人對壘了,可他仍然喜歡「紮方」。於是就叫人專門做了一個簡單的木制棋盤,找本地上好的黏土曬了兩種泥蛋,偶爾也跟人玩玩。有時候就自己一個人玩,自己跟自己紮。於是,在呼家堡,也就有了一種呼天成發明的棋,叫做「泥蛋棋」。
縣長呼國慶在一旁站著。他早就進來了,可他一直沒敢驚動呼伯,就悄悄地立在那兒,看他一個人「紮方」。看著,看著,當棋盤上只剩兩個泥蛋的時候,呼國慶終於開口說:「呼伯,咋還擺泥蛋呢?」
呼天成頭都沒抬,說:「我就是玩泥蛋的,不玩泥蛋玩什麼?」
呼國慶趕忙說:「呼伯,我給您弄了副好子,玉石的。」
呼天成眼在棋盤上,默默地搖了搖頭說:「咱是個土人,玩了一輩子泥蛋。別的,玩不了哇。」
呼國慶說:「看樣子,這棋是和了。」
呼天成仍沒有抬頭,只喃喃地說:「和了?」
呼國慶輕聲說:「就倆蛋……」他的意思很明白,棋盤上只剩下兩個蛋了,雙方各剩一子,這棋就沒法走了,只有「和」。
呼天成的眉頭皺了一下,慢慢地說:「和了就好,就怕和不了。」
呼國慶又瞅了一下棋盤,說:「我看和了。」
呼天成抬起頭來,斜了他一眼:「你走走試試,我看你怎麼和?」
呼國慶心裏有事,可以說是心急如火燎!但在老頭面前,他又不能表現出來。於是,他就隨隨便便地拿起那個黑泥蛋走了一步。
當呼國慶走了一步後,呼天成沒有馬上走,他只是凝視著棋盤,看了一陣之後,他才也跟著走了一步。他沒有進,反而往後退了。
走了幾步之後,兩個子一直是進進退退的。呼國慶心不在棋上,覺得再走下去實在是沒意思,這棋顯然是和了。他心裏有事,急煎煎的,就叫了一聲:「呼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