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39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呼國慶帶著一種探究的目光望著這個瘸子。他甚至對他有了一點點欣賞。就是這麼一個人,竟然搞出了一個造假村。村裏的確是富了。初進村時,他就看到了,村裏鋪的是水泥路,村街的兩旁也都安上了路燈,村子中央矗著一個大水塔,房子幾乎全都是新蓋的,牆上都貼著一色的「馬賽克」,看上去十分漂亮。而一家一家的門楣上,也都貼著特別燒制出來的瓷片,那些瓷片上的字也都是很有些寓意的,像什麼「福如東海」、「吉祥如意」、「和氣生財」之類。這真是個能人哪!呼國慶望著他,冷冷一笑,說:「你說呢?」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這個人好說實話。要叫我說,煙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毒害人的。那麼,真的,就是真毒。假的,就是假毒。相比起來,是假毒好呢,還是真毒好呢?再說了,煙總歸是一股煙,冒冒氣而已。我這裏真也罷假也罷,養了多少人呢。別的不說,光鎮上的幹部養多少?工商、稅務又從我這裏拿走多少?王華欣書記講過……」

一聽到「王華欣」三個字,呼國慶氣得臉都白了,厲聲說:「胡鬧!你這叫理嗎?歪理!」

就在這時,只見村外的柏油路上,先後開來了三四輛車,有兩輛竟然還鳴著警笛,嗚嗚地朝村裏開來了!

蔡先生覺得是「救星」來了。不管是縣裏來的,還是鄉裏來的,總可以替他說說話的。於是,他抬起頭,往村外望去。

呼國慶也跟著扭頭看了一眼,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重又把身子扭過來了。他挺身站在那裏,背對著「嗚嗚」駛來的警車,心裏說,我倒要看看,來的到底是誰?!

不料,那些車輛卻在離他們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先還有警笛嗚嗚響著,後來連警笛也不響了……最先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一只腳裏一只腳外的,還大喉嚨吆喝了一聲:「老蔡,咋回事?!」可緊接著,又「猴」一下鑽回去了!

就這樣,那些匆匆趕來的人,連車都沒下,就前車變後車,後車變前車,一輛一輛地順原路退回去了。不用說,他們的眼還是很尖的,他們都看見了縣委書記呼國慶,有他在那兒站著,誰還敢上前呢?!

呼國慶冷冷一笑,說:「老蔡,你不簡單哪,把政府的人都調來了。我看他誰敢幹擾打假,為虎作倀!」

蔡先生勾下頭去,臉上露出了很沉痛的樣子。片刻,他又抬起頭來,很溫和地說:「呼書記,我看這樣吧。我知道縣上也有難處。這樣好不好,縣委、縣政府的工資,我們包了……」

蔡先生也有些訝然。他想這個人怎麼這樣呢?他怎麼一點道理都不講呢?我已經讓這一步了,難道他還不滿足?蔡先生是做過幾年民辦教師的,說起來也算是鄉村裏的「知識分子」,他覺得他應該做到仁至義盡。於是,他又一尥一尥地追上呼國慶,說:「呼書記,不要這樣,我勸你還是不要這樣。何必呢,如果鬧下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呼國慶站住了,他回過身來,盡量平靜地說:「你威脅我?」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哪敢呢?我只不過是……」

呼國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嚴肅地對範騾子說:「假煙、假商標,包括機器設備,統統給我收繳,一根線都不能留。另外,你給我狠狠地罰他,罰得他傾家蕩產!」接著,呼國慶徑直上車去了。

蔡先生愣愣地站在那裏,他心裏說:這人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猴腦宴

呼家堡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早上,當得知客人要來的准確消息時,呼伯沉吟了一會兒,吩咐說:「讓國慶來一趟,替我陪陪客人,這對他有好處。」

可是,根寶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卻一直沒有跟呼國慶聯系上,呼國慶的手機關了。

呼伯聽了楊根寶的匯報後,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說。顯然,老頭心裏不大高興。於是,根寶忙說:「我再跟他聯系。」

然而,一直等到中午,客人都到了,還是沒有跟呼國慶聯系上。

呼伯擺了擺手,淡淡地說:「算了,呼縣長忙,就讓他忙去吧。」

聽了這話,楊根寶暗暗地吐了一下舌頭,以前,呼國慶不管是當縣長還是縣委書記,呼伯從未稱過他的官職,現在居然稱起他過去的官職來,這說明,老頭確實生氣了。

不過,這次來呼家堡的客人也的確是不一般。客人是直接從北京來的,在省裏都沒多停,就到呼家堡來了。據說,在省城的時候,省委書記要請他吃飯,被他婉言謝絕了。

這位客人的年齡並不大,有四十來歲的樣子,中等個,剃一寸頭,很隨便地穿著一身T恤衫,看上去散散淡淡的,也沒什麼出奇的地方。不過,他身邊跟著的那個女子卻顯得靚麗無比,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的樣子,高挑個,長披發,嫋嫋婷婷的,身上挎一造型奇特的小坤包,下了車,那高貴一步就走出來了。

表面看來,下車的只有兩位,可他們卻帶來了兩部車。一部是他們兩人乘坐的「奔馳」,另一部「豐田」面包,是跟在後邊的。要從這個角度說,那排場就大了。

客人姓秋,名叫秋援朝,是一位京城元老的兒子。他的父親早些年曾做過平原省的省委副書記,後又做過一陣封疆大吏,「文革」時被人打折了腰,曾秘密地在呼家堡養過傷,受到過呼天成的保護,那有關「呼家堡繩床」的神話,就是他傳揚出去的。這位元老如今雖已退居二線了,但在京城,仍然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秋老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叫秋建國,現在是南方一個城市的市長;這次來的秋家老二,早就下海經商了,如今是一家跨國公司的總經理。此人在社會上是很有些名頭的,在商界,只要一提「秋公子」,可以說無人不知。

「秋公子」這次來呼家堡,當他見到呼天成的時候,所做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立馬跪下身來,實實在在地給呼天成磕了一個頭!呼天成趕忙上前把他扶起來,連聲說:「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這樣!」

「秋公子」說:「老爺子說了,當年要不是呼伯伯,就沒有我們一家人的今天。老爺子還說,見了您,當行大禮。父命不敢違呀。」

呼天成說:「可不敢這麼說,這麼說就過了。你爸是老領導了,那是何等人物?槍林彈雨都走過來了,『文革』那點事不值一提,吉人自有天相嘛。你爸他身體好吧?」

「秋公子」笑著說:「老爺子目前身體無大礙,就是血脂稠一點、血壓高一點,老毛病了。說起身體,老爺子還有個笑話,他特好砸核桃,我專門給他買了一個砸核桃用的小錘,他竟然不用,說是太專業就沒有味了……」說著,「秋公子」奉上了秋老給呼天成寫的親筆信和他帶來的禮物,禮物由那位靚麗的女子拿進來的:兩瓶洋酒和兩支上好的西洋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