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41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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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就這麼漫無邊際地談著,那話看似很家常、很隨意,可句句都是事先考慮再三才說出來的。「秋公子」臉上先是還帶著那種貌似恬淡的傲氣,那傲氣是在京城的小圈子裏滋潤出來的,有一種無所謂的散漫和君臨天下的味道。可談著談著,那傲氣就漸漸從他臉上消失了。那傲氣是被一種聲音磨去了。呼天成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可那聲音是帶有方向性的,很磨人哪。

最後,呼天成的兩眼一眯,說:「賢侄哇,你公司那麼大,我一個村辦企業,股就不入了。這樣吧,我呼家堡送你二百萬,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秋公子」聽了後,緊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說道:「那就……不必了吧?」

呼天成輕輕地拍了拍沙發靠背,說:「你也別嫌少,再多,我就做不了主了。」

「秋公子」終於說:「我謝謝呼伯伯了。我們最近正好要上一個新項目。那……就算我借的吧。」

呼天成突然說:「寫個借條也好。」

「秋公子」一愣。

呼天成又慢慢地說:「你別誤會。這二百萬,你可以還,也可以不還。但錢出去了,最好有個憑據。呼家堡還是集體嘛。賢侄哇,借錢不犯法呀。只要借據在,你見過誰借錢借出事來了?」

「秋公子」立時頓開茅塞,說:「明白了。呼伯伯,謝謝您了。」

呼天成說:「謝什麼啊,代我向你爸爸問好,過些日子,我會去看他的。」

「秋公子」走的時候,是楊根寶送他上車的,他帶走的是一張二百萬元的支票。關上車門後,「秋公子」用略帶遺憾的語氣對坐在他身邊的那位靚麗女子說:「這老頭是活成精了!」

然而,當楊根寶辦完這一切,來見呼伯的時候,只見呼伯滿臉沮喪地在那兒坐著。楊根寶輕聲說:「呼伯,人走了。」

呼天成卻像沒聽見似的,很突兀地說:「根寶哇,我告訴你一個經驗,當有人把你誇成一朵花時,那就是說,他必然有求於你。」

楊根寶愣了愣,一時不明白呼伯的意思。

片刻,呼伯長長地歎了口氣,用憂傷的口氣說:「二百萬哪,就這麼打水漂了。」

楊根寶驚訝地說:「呼伯,不是你同意的嗎?」

呼天成搖了搖頭說:「我是不能不辦呢。他帶這麼重的禮,又帶來了秋老的親筆信,你以為他是幹什麼來了?」

楊根寶說:「聽說,他公司不是辦得很大嗎?說是光流動資金就有多少個億……」

呼天成緩緩地說:「多少個億也不夠他折騰。你沒看,這是一個『散財童子』呀!他這一趟不是白來的,以他的胃口,絕不只是這區區二百萬。他分明是要拉呼家堡入股的。要是入了他的股,那呼家堡可就毀了。我說給他二百萬,是堵他的嘴呢。這秋家老二,不如老大呀……」

楊根寶怔了怔說:「那……」

呼天成默默地說:「本來,我讓國慶來,也是想讓他給我擋一陣,擋得住就擋……這個國慶哇。」

片刻,呼天成又說:「這錢,既不能多給,又不能不給。要知道,多少年來,秋書記……就說去年,咱們上藥廠,也是秋老說了話的,不然,是批不下來的。他就是隨便說句話,也不止值二百萬。」說到這裏,呼天成不說了。接著,他閉上眼睛,拍了拍頭說:「條子留下了?」

楊根寶說:「留下了,是他親筆寫下的借據。」

呼天成說:「有了這張借條,他就不會再來了。」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問:「你跟國慶聯系上了嗎?」

楊根寶說:「還沒有。」

煤是白的嗎

呼國慶站在謝麗娟的門前。

有一刻,他甚至失去了敲門的勇氣,可他還是敲了。

門開了,小謝立在門口……

僅僅過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謝麗娟一下子憔悴了,你甚至都認不出她來了。她整個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那滿月一樣的面孔瘦成了刀條形,顴骨都突出來了,在那張臉上,唯一醒目的,就是她那雙淒然的大眼睛。

呼國慶心裏一緊,腦海裏頓時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