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覺得可笑,她哪裏來的爸爸?
「我趕時間,你有什麼話就快點說。」
一分血緣,終究換得一時惻隱。
她就是輸在心不夠狠。
從一樓收費處的通道一路往外走有個小門,走出去就是醫院小花園,連翹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走路急得像一陣風,等到了外頭,才發現身後的人蹣跚著趕來,就是走這幾步路也帶喘的,她想起他剛剛說的明天要做心髒手術,就是說他的身體出毛病了?
真是現世報。
秋日裏,沒有陽光照到的樹蔭底下,風吹過沙沙的溫和聲音,稍微平複了連翹焦躁的情緒。
連翹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在她生命裏一直缺席,卻還有臉面自稱是她「爸」的男人。他叫付崇光,就是他,毀了她媽媽的一輩子。
付崇光病號服外頭只披了件皮夾克,似乎覺得冷,兩手一直互搓著,猶豫的表情好像在思考從哪裏開始講合適,連翹的冷漠讓他想好的一肚子話無從說起。
「如果你無話可說,我就不奉陪了。」連翹對這種人沒有一點耐心。
「不是的,有話咧,有話咧……」付崇光一著急,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就現了出來,他捏了捏夾克的口袋,才開口,「眨眨眼你都長這麼大了,那天看你抱著孩子……應該是結婚了吧?瞧我都不知道。」
眨眨眼?連翹聽他對過去這般輕描淡寫,語氣更加冷:「你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問,你知道什麼?」這一刻,連翹身體裏潛藏的刺全都冒了出來。
二十多年前,還是保守傳統的時代,未婚生子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他們那裏地方又小,鎮上一下子傳開了,說她媽是第三者,不要臉,那些時候她這個「爸爸」可沒有露過臉,全讓媽媽一個人承受了責難。
外公外婆都是當老師的,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枉為人師,於是她媽媽一個人帶著她生活了十年,就是艱難到揭不開鍋了,也沒有吭過一聲,媽媽說是她自己信錯人,理應付出代價。
可是代價太大了,一生啊。
他成了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爸爸再出現在她們面前,還有什麼意思?
「我……」付崇光有些灰敗的臉顯得無奈,「對了,你媽媽身體還好吧?你們搬走以後消息就斷了,托人四處打聽也就知道你舅舅一家到了上海,有號碼也不肯接我電話。」
以前隔一段時間總能收到只言片語關於她們的消息,不過幾年前就沒有了,每次送去的錢也都退了回來。
「你還關心我媽做什麼?她聽不到也看不到了,你的假仁假義就收起來吧。」
「你說什麼?看不到是什麼意思?」付崇光難以置信地倒退了幾步,幾乎要站不穩。連翹的媽媽,比他還要小上幾歲……
「還聽不懂?人都不在了,你就不必再這樣假惺惺,既然你不知道, 就請你繼續你的不知道吧,以後也不必再見了,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念及他有病在身,她才忍著不讓自己再說些難聽的話。
「是我對不起你媽……」付崇光喃喃。
呵呵,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她媽媽不會活過來了。
快步越過付崇光,連翹一言不發地往回走,哪知付崇光小跑了兩步追上:「小翹,你等一下,我有東西給你……」這回他用了點勁兒,一只手緊緊拽著連翹的包,另一只手則從夾克內襯的兜裏拿出一包用紅紙包的東西,長方形厚厚的,繼而說,「這個給你。」
連翹推開他,冷聲說:「放手,我不要你的東西。」
那大包啪嗒一下掉到地上,包裝散開了,露出一疊紅色大鈔的一隅。
付崇光咽咽口水彎腰撿起來,討好地笑著:「給孩子買點好的,算是我這個當爸爸的一點心意……拿著吧……」他說著就要把錢往連翹的包裏塞。
這種已經過期的補償並不能溫暖連翹的心,她也不可能成就他這種補償了自己心裏就好過的行為。
「都說了我不要,你聽不懂是吧?」連翹手一甩,紅紙裏包的錢就撒了一地,甚至引來了路人的側目,她卻沒有心情管,也不再搭理付崇光,轉頭就往門的方向走去。
可門口內側站著的蔣鳳麟,讓連翹的腳步一怔,他什麼時候來的,看到了多少?
「好戲看完了,還滿意嗎?」連翹苦澀地看了他一眼,「這就是為什麼我說賀駿馳才是琪琪的爸爸,因為他給了她站在人前的機會,因為你不知道,非婚生的孩子會活得有多艱難,你沒有了資格。」
她比她媽媽幸運,在最絕望的時候有賀駿馳搭一把手,讓琪琪免於承受她所經曆過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