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簾外忽地亮起了燈光,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過來,簾子被掀開。楊宛抬起頭,被火焰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疼,連忙又低下了頭。
姚夫人的聲音溫柔地從床前傳來:「宛宛,下來吃些東西吧。有什麼事,還有姚叔叔和姚嬸嬸呢,小孩子就別操太多心了。」
姚夫人勸了好多句,楊宛一直不為所動。
「娘,她不聽話揪出來打屁股!」姚肅的聲音不耐煩地說,「為什麼我不聽話就要挨打,她就不用?」姚肅依舊是元氣滿滿,說得理直氣壯。
姚夫人瞪了他一眼:「宛宛是女孩子,怎麼能跟你一樣。」
姚肅悶悶地不說話了,看著床上將自己蜷成一團的楊宛,抿了抿唇,略微有一絲心疼。
楊宛聽得姚肅的話,卻動彈了一下。
因為是女孩子,所以不一樣嗎?楊宛腦海中模模糊糊地閃過這樣的念頭,卻又想起很久以前,父親溫柔的話語:「我家宛宛是爹娘的寶貝,那幾個臭小子怎麼比得上。宛宛比他們聰明又能幹,他們能幹的,宛宛也能幹。可是宛宛能幹的,他們都不會幹。」
也許是不一樣。
可是,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弟弟能做的,我也能做到。
姚夫人又柔聲勸了幾句,楊宛終於動彈了一下,抬起頭來,一張臉像花貓,眼睛腫得幾乎要眯成一條縫。姚肅見了在邊上拍掌大笑,高聲叫著「醜八怪」,被姚夫人拍了拍頭,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爹,爹,你來看楊宛,她變成醜八怪了!」
就算是隔了一重門戶,姚肅的聲音也如此清晰地傳了進來。姚夫人頓覺丟臉,心中暗罵一聲,暗道這小子真要送出去好好學學規矩才好。
七八歲了,也不算小了。
睜著眼想著,就見楊宛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夫人,宛宛失禮了。」小小的身子在床上動彈了一下,向著床邊過來了。
姚夫人連忙一把扶住,身後的丫鬟翡翠瑪瑙跟著伸手,三人一起將楊宛抱了過來。楊宛掙紮著下了床,對著姚夫人行了一禮:「是宛宛的不是,讓夫人擔心了。」
她的聲音原本來的時候就有些啞,好容易養了這麼些日子,略微圓潤了一些,可今日一哭,卻又啞得讓人心疼。
姚夫人摸著她的頭發,心疼道:「還是個小孩子,怎麼地就如此懂事。」說了這一句,她轉身讓人取了食盒過來,捧了湯水出來,拿著勺子道:「時辰也不早了,想必宛宛肚子也餓了,我取了些食水過來,宛宛且先用一些。」
楊宛恭敬地謝過了,想要伸手去拿勺子,卻被姚夫人伸手制止,親自動手一口一口地喂給楊宛。一碗濃淡適宜的湯水喝完,幹渴得仿佛火燒火燎一般的喉嚨總算有了一點兒濕潤之意。楊宛低低地又謝了一聲。
姚夫人道:「宛宛何必如此客氣,你我之間,若是如此客氣,倒顯得生疏。」
楊宛心暖,可是想到弟弟,轉而想到自己的身份,道:「夫人好意,宛宛知道的。只是,宛宛畢竟是奴婢之身,若是夫人對宛宛太好,就沒了尊卑。」
姚夫人心酸。前朝一等一的貴女,如今一朝天變,就變成了奴婢。這樣算來,反倒不如升鬥小民,高門大戶的風怎麼吹,總要給小民們一條活路。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就被她丟到了一旁。不過是想想罷了,見識過了人間富貴景象,又有誰會願意回去過那等上面壓了無數個人的日子。
只是楊宛的話,還是在她心中留了一個痕跡。等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後,姚夫人忍不住就向姚儀說起這個問題來。
姚儀泡了腳過來,正看著姚夫人梳頭發,聽得她問起這樣的事,臉上表情一僵,最後一歎:「她倒是個看得清楚的。虧得我……」
「莫非發生了什麼事?」姚夫人聽得這樣一句,連忙問。
姚儀伸手接了姚夫人手中的梳子,一邊幫她梳著,一邊低聲細語:「瑩瑩你想來也知道,為夫這個丞相之位,不過是因為為夫昔年有幸被老師收為弟子。老師名滿天下,而他的弟子們卻絕大多數是前朝高門,如今十不存一,陛下不過是念著老師的名頭,想要為夫在朝堂之上撐場面罷了。」
姚夫人閨名張瑩,夫妻私語時姚儀也常常這樣叫她。只是姚儀雖然語氣是溫柔的,說出來的話卻並不溫柔:「自從為夫將宛宛帶回家來,陛下就時常旁敲側擊,想來對為夫是多有忌憚之意。不過宛宛畢竟是師兄的女兒,我照顧一二,不管是誰都沒法說什麼。」
姚夫人心中卻依舊不安,伸手按住姚儀的手背,道:「夫君有話就直說吧。」
姚儀歎一聲,將手中犀牛角梳放在妝台上,貼著姚夫人的耳朵低聲道:「今日在朝堂之後,陛下閑談之時說起宛宛,提醒我不要忘了身份尊卑。想來,是對我照顧宛宛多有不滿。」
姚夫人倒吸一口冷氣,心仿佛沉到穀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