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她方才回神,輕聲細語:「在下是新來的教習。」
相互見過禮,楊宛確定,自己果然沒有看錯,是個熟人。
來人姓席,名泓晴,今年已經十九歲,卻與楊家有點不算太遠的親戚關系。她是楊宛祖父的庶妹的後代,昔年楊家興盛的時候,借著這一點關系,席家也曾與楊家多有往來。席泓晴昔年也曾與楊宛見過那麼一兩面。
彼時楊宛還是楊家千嬌萬寵的女兒,席泓晴在楊家卻有些戰戰兢兢,見了老祖宗,也規規矩矩地行大禮。最初定親的時候,老祖宗還念著那一點香火情,特意派人去送了添妝禮。
楊宛有一點想不明白。就算是楊家出了事,席家作為遠親,也不在清算範圍內,日子也不是不能過下去。怎麼席泓晴如今卻到了要拋頭露面出來討生活的地步?
楊宛將這份迷惑埋在心中,規規矩矩地跟著姚真坐下,聽著她開始上課。
席泓晴教姚真姚玉的,是女子閨中必學的儀態規矩,甚至人際交往這些。雖說姚夫人也能教,但是卻沒有那麼多時間。
今天席泓晴單教了一個坐,姚真姚玉就已經學得分外吃力。她們從未想過,就這一個坐字,都能衍生出那麼多含義。
正坐,側坐,斜坐,跪坐……各種狀態下的坐要怎麼才能做到將自己最好的一面擺出來,姚真姚玉今兒當真是大開眼界。
席泓晴都教了一遍,又道:「這些只在平日裏的練習當中。練得多了,也就好看了。」她掃一眼楊宛,後者的動作自不必她教,於是也就淡淡地跳過去,幫著姚真姚玉來糾正形態。
自席泓晴一進門,姚玉就覺得這個教習特別讓自己喜歡。不管是模樣還是儀態,都讓她生出想學的沖動來。
此時對方靠在自己身邊,清冽香味飄過來,雙手過來指點自己的動作時輕若無骨,讓姚玉也忍不住生出愉悅感來。等席泓晴過去糾正姚真的動作,她忍不住就盯著席泓晴看,越是看越是覺得,自己如果能有這麼優雅的儀態就好了。
楊宛在邊上看著,一邊聽著教導,一邊卻想著昔年母親的話,儀態動作都只是小道,一個貴女當真要學的,是從骨子裏就透出來的從容自在。
眼光微微一閃,她又低下頭去。如今的自己,哪裏還是貴女呢。
教了半個上午,席泓晴說一聲歇息,姚真立刻就跳了起來,甩了甩胳膊:「宛宛好累哦……雖然只是坐,可是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僵了。」
楊宛微微地笑,上前讓她坐了,給她捏了捏胳膊肩膀,示意給姚真身邊的丫鬟看。等對方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方才松了手讓對方接過去。她自己去外邊叫了人過來上了點心茶水,含笑送到席泓晴面前:「席教習,還請略微用些茶水點心。」
席泓晴點頭,捏起一塊點心,抬眼看楊宛的目光分外複雜。
楊宛卻只是轉身,過去給姚真喂了兩口吃的,又讓人給姚玉送過去一份,自己方才坐下來,喝了一口水。
姚玉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很不高興,大聲地叫起來:「那邊那個丫鬟,過來也給我捏捏肩膀。」
正伺候著姚真的丫鬟頭也不抬,姚真卻跳了起來:「玉堂妹你什麼意思?我的丫鬟,為什麼要給你捏肩膀?你要用我的丫鬟,有沒有跟我說過?」
她瞥姚玉,目光不屑:「這裏可不是二叔府上!」
姚玉臉漲得通紅,對著姚真道:「真姐姐,我又不曾讓你身邊的丫鬟過來。她是你的人我可不敢隨意指使。」她指了指楊宛,道:「我說的是那邊那個。那個不也是家裏的丫鬟?」
楊宛見姚真似要反駁,姚玉卻目光中已經露出羞憤之色,眼見再鬧下去就要鬧起來,連忙起身道:「婢子立刻就幫玉小姐按一按。」
姚真瞪了眼,被楊宛捏一捏手,按捺下來。
倒是席泓晴瞪大了眼看著楊宛,一雙眼中情緒流轉,最後垂下頭來默默喝茶,周身氣息都憂傷了。
楊宛走到姚玉面前,正要動手,忽地窗口姚肅的聲音傳過來:「你如果敢伺候她,我就將你趕出去!」
屋內眾人都抬眼看去,就見姚肅站在那裏,穿著藏青色長衫,瞪圓了眼看著楊宛。他抬起手指著楊宛,袖子拉到胳膊肘,將自己打扮得像是來尋釁一樣。
席泓晴叫了一聲,一疊聲地道:「這可是家裏的小少爺?如今年歲已經不小了吧?快些來人關了窗戶,請少爺出去。」
丫鬟們頓時忙碌起來。姚真姚玉也一下子都安靜了。
楊宛頓時就笑了笑,對著姚玉行了一禮,道:「還請玉小姐見諒,二少爺不肯讓婢子動手,婢子卻不敢違抗二少爺的。」
姚真的唇角翹了翹,姚玉卻氣得恨恨地跺腳,看了忙著指揮丫鬟們關窗的席泓晴一眼,咬著唇坐下了。
外面姚肅的聲音還說著什麼,卻漸漸地遠去了,席泓晴這才回過身來,臉上半點喜色也無,掃了一眼姚真姚玉,歎道:「姑娘們年紀也大了,也該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縱然是家裏的兄弟,也該避諱一二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