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們的猜想一樣,老太太這時候居然眼睛也不花了,耳朵也不聾了,說話的時候更是利索。
見了老二與老三,老太太的眼睛頓時就是一亮:「老二老三也來了?倒是有些日子不見了。」說著,含了笑去看邊上溫旭:「還是你們大哥聰明,早早地就退了,如今在家裏頭日子過得可悠閑。」
楊榮與溫朗如今都還在朝上做官,平日裏確實不怎麼得閑,聽了了老太太這話,卻只覺得仿佛是老太太在指責一樣,臉上燒得慌。
「母親這話,倒讓我與二哥無地自容了。」老三這樣說著,過來坐到床邊上,拉了老太太的手,笑著說:「若是母親不嫌棄,我就請上兩三個月的假,來陪老太太。」
「這可就過了。」老太太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現在可是替皇家做事,哪能說請假就請假的。」她拍了拍老二的手臂,笑眯眯的:「你這樣說,皇帝也要不高興的。」
楊榮眼眶微熱,這個時侯,母親還想著她奶大的皇帝。
大約也是察覺到自己的情況,老太太簡單說了兩句,就停了下來,笑眯眯的。
「我覺著,我大約是要走了,趁著你們都在,有些東西,我給你們分一分。」她這樣說著,叫了身邊伺候的丫鬟過來,拿了自己的私庫單子和鑰匙,交到了溫旭手上:「你是老大,我庫房裏那些東西,你與你兩個弟弟分一分。日後,給幾個小的做傍身銀子。」
溫旭只覺得鼻頭酸澀,強忍著答應下來。
老太太將幾個兒子並兒媳婦都叫道邊上,笑眯眯地叮囑了兩句,含笑說:「今兒倒是老天賞臉,都不怎麼覺得倦。」
她看一眼溫旭,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又停了下來。
溫旭大概猜到,只是那人如今是皇帝,他也不好替那人說什麼,只能靠在老太太身邊,說著些湊趣的話,就想讓老太太笑一笑。
老太太卻並不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他們笑,一雙眼睛眼看著就要晃神起來。
溫旭心中大驚,卻忽地聽得有人在門口急急地叫著老爺,下一刻,就有人叫著陛下駕到,有人大步沖了進來。
溫旭不曾想到皇帝居然在這個時候趕了過來,看著老太太忽然一個激靈,又清醒了過來,只覺得眼眶都熱了,抬起袖子遮住了臉,卻依舊覺得遮不住。
皇帝姚‧早早地覺得心中急跳,聯想到請假的楊榮溫朗,剛一下朝就奔了過來。
眼見得老太太躺在那裏,看著自己過來睜開了眼,眼中卻似乎沒有自己,皇帝頓時就悲從中來,哽咽著叫一聲奶娘。
老太太卻已經聽不到了,看著他仿佛在看著很遙遠的地方,微微帶著笑:「二少爺你也在啊……」
皇帝聽得這一句,越發酸澀。自己的父親姚肅,雖然是皇帝,可當年卻是府裏的老二,上面的大伯早早地去了,繼承那位置的才是自己的父親。
如今老太太看著自己,想到的卻是自己的父親吧。
「二少爺說笑了呢……」老太太的聲音越發低了下去,「夫人也說了,做妾是一輩子沒前途的。溫家哥哥也說,女人不能攀附誰啊……」
溫旭不妨居然聽到這樣的話語,想到母親的一生,卻只覺得如今這句,大約就是母親這輩子努力想要做到的。
皇帝捧著老太太的手,半跪在老太太床前,聽著這漸漸地下去的話,眼淚莫名地就流了下來。
當年若不是老太太,自己大約早就被過繼出去的二弟搶走了位置,自己還覺得是心甘情願送上的。
可如今,這個代替了自己母親的人,也要去了。
他的眼淚落下來,落在老太太臉頰上,老太太卻忽然仿佛看清了他是誰。
「‧少爺,是你啊……不要哭,有什麼不痛快的,告訴奶娘,奶娘幫你出氣。不要哭……」
一句話讓皇帝越發覺得悲痛,這樣的話,許多年前聽過,許多年後,他再一次聽到。
可是,說這句話的人,卻在下一刻就閉上了眼。
最後喃喃自語的「溫家哥哥等等我」飄散在空氣中,留不下一點痕跡。
滿屋子孝子賢孫頓時就大哭了起來。
仿佛在黑暗中走了許久,楊宛終於慢慢地回過神來。四周一片花海,輕薄霧氣繾綣地纏繞,月光滿天,水流聲從霧氣的深處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