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到我面前來,眼睛都未曾眨動一下,面不改色道:「自是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果然是白日見過的那名年輕男子。
戰場之上自然是只分輸贏,不分手段。這年輕男子雖手段狠辣,卻句句切中要旨,若敵方不夠狠心覺悟,主將瞻前顧後擔不住罵名,恐怕一場戰役,第一步被攻克之後,其後便盡數玩轉於他掌心之中。
若此人投身戰場,定然是雲傾嶽的勁敵……
「不知將軍高姓大名。」我閑來無事調侃。
「前輩說笑,在下顧溫然。」
我手中兵書滑落掌心,落在地上,微微蕩起些許塵土,片刻後化為寂靜。
第16章 舊事故人妖君
「白日唐突,還望談先生莫怪。」
顧溫然和和氣氣的一拱手,然後將雙手攏在袖中,低下頭溫順安靜的站在秋千旁,面上笑意顯得靦腆又羞澀,與他方才於兵書上叱吒風雲的模樣截然不同。他似乎也不驚訝我為什麼失手滑落書籍,依舊溫溫潤潤的說道:「顧某雖是一介庸碌無名之輩,然而仰慕談先生大名已久,此番特來拜訪。」
「哦?」我微微揚起了眉角。
「白面鬼這份禮,果然還是稍微輕了些嗎?」顧溫然露出一副赧然又帶點羞怯的靦腆模樣,像是個半大少年,幹幹淨淨,又拘謹禮貌;與白日見到他第一面那般泰然自若的鎮定模樣,簡直天差地別。
只是這說的話,做的事,倒真真切切,沒有一分改變。
我面不改色的彎下身去撿起書來,輕輕在手臂上拍了拍,吹去了塵土,然後才坐回去抬起頭來看著他,微微笑道:「我倒是覺得,這份禮著實太重了些。」
「談先生客氣了,我倒覺得這份禮遠遠不夠。」顧溫然微微笑道,「而且我也絕想不到,白面鬼這份禮,除了您,還有誰能夠受得起。」他這句話說得巧妙,尋常人只以為是誇我地位尊貴,但我卻心知肚明,顧溫然約莫是特意調查了一番我的過去。
我的名氣,雖說現在在江湖年輕人之中約莫只是較為公平公正的老江湖;但實際上,我在老一輩眼裏,恐怕是個煞星。
因為我當年的名氣,是殺出來的。
與許多人所想的不同,我雖性情平和,但早些年,卻是個實打實的殺神,榜上三百二十八名惡人,我花了三年查證,又花了一年將他們盡數屠了個幹淨,當年的龍筋鞭下,從未留過一個活口。因此世人雖敬我,卻更多的是畏懼我。
直到玉丹出事,而我卻……
從那之後,我再未動過一分殺念,沾滿血腥的龍筋鞭也被收入匣中,自此再未曾沾過殺孽。
所以我不相信以顧溫然只是巧合送上白面鬼這份禮物。
不,不止是不相信,我是確信這不是巧合。
「那麼,你想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我微微歎了口氣,倚靠在秋千上道,「這份投名狀,不論擱在哪兒,都是拿得出手的。我已經久未過問江湖之事,你縱來尋我,恐怕也不能得什麼大好處去。」
「不,這件事,顧某只相信談先生。」顧溫然欠了欠身,然後歉意的笑起來,示意了一下自己能不能坐下。我挑高了眉毛,收回兩條腿空出位子來讓他坐下,等顧溫然斂袖收袍,羞羞澀澀的像個大姑娘那般坐下來之後,才繼續道,「顧某想知道十六年前的蕭家慘案,是因何而起。」
蕭家……
他說的果然沒錯,這件事的確只能信我一個人,因為只有我查完了這件事,而凶手們,也皆被我屠了個一幹二淨。這個世上除了那兩個被君華卿與北睿陽帶走的蕭家遺孤,應當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了……不,甚至可以說,那兩個孩子,也沒有我清楚。
其實這件事說來沒什麼避諱,但終歸是他人家事,我便問道:「你只想知道這件事?」
「只有這件事。」
「禍起蕭牆。」我淡淡道,「當年有首童謠是這麼唱的:太極儀,水淋淋,洞天琳琅現真壁;玉麒麟,草青青,海下深宮藏謎底。你是知道的吧。」顧溫然便點了點頭,我就繼續說了下去,「白家三老爺子當年與三大邪人、四大劍者交好,大老爺與二老爺也不是好相與的人,看在長輩面子上,魔道也免不得要給白家一些面子,所以……」
「所以,持有玉麒麟的蕭家,便遭了秧。」顧溫然微微笑道,「這件事顧某知道。」
「那麼你究竟想問什麼?」既然他知道,那又何必多此一舉,我有些詫異。
顧溫然不緊不慢道:「顧某想知道的,是藏於此下的賭約。」他這句話一出,我就變了臉色,拿捏不准他到底想問的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件事了。顧溫然很快就接了下去,明明白白的告訴我,「顧某想知道,那兩個孩子,為何會落在君華卿與北睿陽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