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重視程度不一的妥協與真真正正的毫無所謂,還是頗為不同的,而巫瑞如今顯然對秋蘊彌還並非前者。
看來時間的確改變了太多太多的東西,這十餘年來,也許其中又發生了些什麼,才叫秋蘊彌與巫瑞有情人終成眷屬。我這麼輾轉一想,倒也覺得正常了,十年光陰,三千餘個晝夜,有時候一朝一夕局勢便千變萬化了,更何況是這般長久的時光,巫瑞即便如今再不假辭色,然而之後自然而然的愛上秋蘊彌,卻也絕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自覺是這個念頭最為合理通順,便回過神來不再多想。巫瑞倒是一直看著我,又輕聲細語的問我:「你趕了這麼久的路,要不要好好休息一會?」
不知究竟是他的神情太過溫柔,還是他的雙眸太過深情,我竟鬼使神差的開了口:「巫瑞,你何必自欺欺人呢……」我想我的態度約莫是極為冷酷的,因為巫瑞原本微微帶笑的容顏立刻僵硬了起來,他看著我,就像是嘴巴被封住了一樣,沉默了好一會。
其實我本不應當再說這些話,也不應當再提及,更不應當再來尋巫瑞治病。
「我的答案始終如一……」我撩了一下頭發,疲倦的開口,「別再無謂的浪費時間,巫瑞。」
「沒有什麼是始終如一的。」
出乎意料,巫瑞張口回答了我的話,他站起來背對著我,高大的身形與過分強大的氣勢給我帶來了無形的壓力感。他輕輕側了側頭,但並沒有完全的看著我,微微笑道:「我從來沒有在浪費時間,我與你相遇的第一年,便開始期待第二年的光景,每年我都在等你改變心意,如今亦是。」
「難道你能等我一個十年嗎?」我疲憊的揉了揉眉心,「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你應當想想成家立業,或是找個真正合適的人在身邊。」
巫瑞極快的轉過身來,他的身影籠罩著我,帶著一種極為強烈的壓迫感,我幾乎想要一掌將他拍出去,偏偏旁邊盒子裏的蠱蟲在與我身體裏的巫蠱溝通,叫我提不起一絲氣力來。巫瑞很慢的傾下身來,壓住了兩邊的扶手,平靜的看著我,又輕又穩的說道:「慕丹,我已經等了你一個十年,所以我不在乎,再等你一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我不是中原人,學不來你們那些詩詞歌賦。但南青遇見喜歡的就搶回家這種風俗,你肯定是不願意的。」巫瑞這時已經貼得很近了,我只覺得自己的鼻尖都要沁出汗珠來了,可我唯一能做的,卻只是面不改色的與他對視。
我不喜歡與別人太過分的親近,尤其是這樣侵略性的親近……
「人無兩樣,唯心有別。」
「我說不來什麼漂亮話,慕丹,但無論在什麼時候,我都等著你踏進我的生命裏。」
我捏緊了扶手,冷漠的回應道:「恐怕這是一個永遠沒有結果的等待。」我實在很抱歉傷害巫瑞,但卻也隱隱對他的冥頑不靈有一絲惱怒,喜歡與不喜歡,又哪裏是等得來,強求得來的事情。他這般苦苦等待,不過是糊塗蹉跎自己的時光,卻要叫我一次又一次的做這個惡人。
想來有情人與朋友當真不能兼得,我已經慢慢熄了再與巫瑞往來的心思了。
失去一個摯友固然可惜,然而卻能斬斷不少麻煩。
「我不會留得很久。」我伸手推開了巫瑞,他輕飄飄的像是紙片一般,順著我的力道便退了開來,神色有些傷心。我不願與他糾纏,便硬起心腸,只冷冷道:「無論有沒有結果,我都很快便會離開。」
「那你會留多久,又能留多久?」巫瑞退後了兩步,問道。
「看這巫蠱能不能解,又多久能解。」我道。
巫瑞沉默了一會,忽然黯然道:「那想必你很快就要走了。」他說道,「我解不開這蠱,它並未害你,冬音喚醒了它,但喚不走它。我不知道殺了它會不會傷到你,它雖然是個隱患,但是亂動它,卻更是愚蠢了。這件事若連我都沒有辦法,恐怕即便是蠱主,也不會有任何辦法的。」
「那我這便走了。」我平靜道,「隨它去吧,人這一生終歸是要死的,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麼區別呢?說不准,我活的要比你們任何人都長久呢。我這輩子什麼沒有見過,還怕什麼死,世上走一遭,生是談慕丹,死是談慕丹,也就足夠了。」
等我走出殿外,巫瑞忽然問了我一句話。
「我們,還能不能做朋友?」
我轉頭看他,光輝重重疊疊映出了巫瑞尖刻的下顎與鋒利的眉眼,他像是一束光陰一樣融於天地之中,卻像是拉扯著什麼一樣,透出一種沉重的壓抑感。
我問他:「應當是我問你,我們還能不能做朋友才是。」
巫瑞說:「那也很好,咱們便不要做朋友了。做仇人,做對手,做冤家,都比做朋友來得更親密些。」
我看著他的模樣,希望這是一句玩笑話,然而看著他認真冷酷的模樣時才驚覺他並非是在說笑。
失去這樣一位摯友的惆悵感,遠比我所想象的要更叫人傷心些,我沉默了會,最終卻說不出半個字來。巫瑞又說道:「你們中原人最是不痛快,心思藏捏的深,話又說的委婉,偏偏你是個例外,你性情就像你殺人的鞭子一樣厲,錐心刺骨,一點也不叫人留有半分幻想。我最討厭婆婆媽媽糾纏不清的男人,可我如今卻巴不得你婆婆媽媽糾纏不清,好叫我還覺得自己有幾分希望。」
「情是歡喜,是快意;也是囹圄,是桎梏。我已為你撥開迷霧,你又何必固執要讓自己身陷囹圄?」
「約莫是我想嘗嘗……輸得一敗塗地,是什麼滋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