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希望自己的思維方式能夠一直像小時候那麼簡單,如果能夠一直那麼簡單就好了。可惜,這世上是不存在如果的。
隨著性別意識的覺醒,每長大一分,他就感覺身上的女裝重一分。等到小學畢業,他身上的女裝在他的心目中已經漸漸重逾千鈞。雖然他的秘密一直保持得很好,但他總覺得周圍的人在用異樣的視線看著他。小時候小朋友們那些他完全不屑一顧的嘲笑,卻開始頻頻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每每醒來,冷汗淋漓。
他是個男孩,他應該理短發,穿男裝!掙紮了無數個日夜之後,他終於忍不住把自己的念頭告訴了狄貂。可惜,回答他的是狄貂新買的連衣裙。
「這件衣服我穿不好看,你穿一定漂亮!」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望著狄貂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忽然就沒有了再反抗的勇氣。
於是,他的女裝一直從小學穿到了初中。
雖然為了能夠跟上狄貂的進度,他跳了級,年齡比同班的同學都小,但升入初中之後,他依然明顯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進入青春期。他查過資料,被青春期男孩子的各種表現嚇壞了。身量拉長還無所謂,聲音變粗,太可怕了!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個男扮女裝的人妖,所有人都會嘲笑他,鄙視他!
從那時候開始,他能不說話就盡量不說話,一定要說,也就盡量挑簡短的言辭。
他被可怕的心理壓力弄得心力交瘁,狄越卻以為他是長大了,變得沉穩了。他想解釋,卻又不敢解釋,於是,變得越發沉默了。
中二期的孩子是最無法預料的一群人。明明李野已經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了最低限度,卻反而因為「仿佛空穀幽蘭般的優雅氣質」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得知自己被評為校花的時候,李野笑得一臉苦澀。
他以為自己會頂著校花的名號一直到初中畢業。沒想到,卻因為校花的名號引來了無數的麻煩。這些麻煩最終導致了他的秘密的曝光,卻也為他贏得了換回男裝的機會。
狄貂一直以為李野是喜歡穿女裝的。每次爸爸帶他去買衣服,他總是特別開心。公主裙是他的最愛,他還跟普通的小女孩一樣喜歡粉色,恨不得所有的衣服上都有小花,連小皮鞋都喜歡紅色的。聽到別人說一聲這個小姑娘長得真俊,他就比什麼都開心。
所以,當他跟她說,他想換回男裝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拿出了一條剛買的漂亮裙子。果然,他還是喜歡穿女裝的,沒有絲毫猶豫就拿過去換上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其實是一個誤會。如果不是發生了後來的事情,她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是個誤會,永遠都會以為他真的超級喜歡穿女裝。
李野的秘密保持得很好,自從上了小學就再也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過,一直到升上初中。
秘密曝光的原因是因為初中的時候他莫名得了個校花的頭銜,導致太多男孩子給他寫情書,他不勝其煩把秘密告訴了一個一直把他當對手的女孩。那個女孩破壞約定公布了他的性別,甚至還帶頭嘲笑他女裝癖。
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有任何解釋,平靜地默認了女裝癖的指控。可惜那個女孩把他的息事寧人當成了懦弱,越發的變本加厲,後來甚至連那些曾經給他寫過情書的男孩子都加入了欺淩他的行列。
要不是後來換回男裝的時候同樣幹脆,狄貂幾乎要以為他真的是女裝癖了。那家夥隱藏得實在太好,如果不是無意中看到他身上的傷痕,狄貂或許根本就不會知道這一切。狄貂問李野為什麼不反抗,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單,不想因為自己給她添麻煩。
添麻煩!他總是戰戰兢兢地害怕她會跟丟掉洋娃娃一樣把他丟掉,所以就算被人欺負,也不願給她添麻煩。
那次校園欺淩事件並沒有持續多久,知道這一切的第二天,狄貂就把欺負李野的那幫家夥約出來狠狠揍了一頓。還嫌不夠,甚至還去商場買了女裝逼著那幫家夥中的所有男生都換上,並且合影留念。
然後,才跟往常一樣,瀟灑地轉學。那張照片一直到如今,依舊存在狄貂的相冊裏。
李野長得很高,雖然年紀比她小,個子卻從小就比她高。每次狄越帶他們出去,所有人都誤以為他才是哥哥。換回男裝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一米七幾的個頭。突然看到一個陌生的男孩子出現在家裏,狄貂開始還嚇了一跳,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漸漸習慣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從那時候開始,他就變得有些怪怪的。再也不是小時候那個跟洋娃娃一樣簡單快樂的「小女孩」了。
雲秀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對一個女孩子一見鐘情。更沒有想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其實是個男生。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安靜地坐著,就會令他心跳加速。淡淡一笑,周圍所有的景物都刹那間失去了光澤。那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是男的?他竟然真的是男的!
得知真相的一刹那,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坍塌了。那種上當受騙的憤怒,跟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的羞恥感,一直深深折磨著他。逼得原本因為家庭的關系,一直刻意保持低調的他總是忍不住想撩撥那個二人組。
那是個相當奇怪的二人組,對外宣稱是姐妹,兩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姓。不僅不同姓,連性格也截然不同。一個總是低眉順目,一副受到欺負的小媳婦模樣,一個卻總是笑容滿面,開朗到令人都不敢相信。
雲秀一直為自己敏銳的直覺而驕傲,他雖然沒有一眼看穿李野的性別,卻一眼看穿了隱藏在狄貂那張笑臉背後的陰險狡詐。那時的他正被李野那天使般的容顏迷得七葷八素,情竇初開的小子總是或多或少會有些騎士情結,幻想著把公主從巫婆的魔爪中拯救出來,然後跟公主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他的確揭穿了巫婆的假面,可惜,到頭來卻也發現他的公主其實性別為男。更過分的是,還深深暗戀著那個可惡的巫婆。
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直男,沒辦法忽視掉性別的問題。卻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愛過的女孩,啊呸,男孩,哦不,還是應該說女孩,一直被巫婆奴役。於是,他開始千方百計地找巫婆麻煩,撩撥她,利用她,陷害她,妄圖讓李野看清巫婆的真面目。可惜,李野就像是被傳銷組織洗腦過一般,無論如何都不肯跟巫婆劃清界限。
而他,卻在一次次的交鋒中,莫名其妙地意識到,比起安靜懦弱的李野,心狠手辣的巫婆才更合他的胃口。等到他意識到不對,想要抽身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多年後,他總是忍不住望著已經比他高出半個頭的李野,一臉幽怨地想,如果他真的是個女孩子那該多好。這樣,他就永遠不會陷入那場注定不會有結局的暗戀。
可惜,現實卻是,他只能跟他站在一起,默默遙望一個注定不可能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