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很安靜,我沒聽到毛莉歇斯底裏的喊叫哭聲,也沒看到病房裏的情況,就背靠著牆壁,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老汪在我身邊來回慢慢走著,我低著頭能看到他的兩只腳在眼前來來回回,看得我心煩。
過了好久,病房的門打開,我和老汪都一起看過去,是江植從病房裏走了出來。
他出來跟老汪說江總讓他進去,我這才確定了江海濤也在病房裏。
老汪推門進去後,江植又看著我,「抽根煙去吧。」
我跟著他走出醫院,兩個人站在門口的廊簷下,開始抽煙。
一根煙抽完了,我感覺腳底發愣,就垛起腳,江植又點了一根煙抽著,扭頭看著我。
「神婆都跟你說啥了,沒給你看看?」他問我,語氣戲謔。
我繼續跺著腳,「你敢叫她神婆,不怕你爸知道了。」
我嘴上這麼說,可心裏卻因為江植叫的神婆莫名暢快了不少,我幻想了一下那位大師搖頭晃腦做法的樣子,忍不住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這微小的表情被江植看到了,他忽然站到我對面,俯下身子盯著我的眼睛,「曾春夏,你相信那些嗎,你信人死了會變成鬼,冤死的還會回到人間來報複仇人,活人會被死人弄死,你信嗎?」
他口氣強硬而冷漠,聲音帶著寒氣刺進我的耳膜裏。
「這種事情,你信就有,不信就沒有,我不信……要真是能那樣,還要法律幹嘛,被殺死的人變鬼之後都自己來處理仇人就好了。」我一副無所謂的語氣回答著。
「我爸信,我不在國內這幾年裏他變了好多,老汪跟我說的時候……你在五號樓,真的就沒看見過那些東西嗎,沒聽到那些哭聲?」江植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情,問這話又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下意識往後退,卻被他一把拉住,「你說實話。」
說實話……我怎麼可能對姓江的說實話。
不過江大少爺剛才問的這個,我倒是可以說實話。我抿了下嘴唇,仰著頭對江植說,「我沒看到過,毛莉和你爸都說看到過,佳佳……小孩子也是有過莫名其妙看著家裏某個地方夜裏嚎啕大哭的時候,可我真的什麼都沒見到過,也沒聽見過哭聲。」記陣叼號。
我回答的口氣堅決淡然,江植的手隨著我說完話也從我胳膊上拿開了,他垂著頭狠狠吸了兩口煙,一大片白色煙霧從他的頭發間往空氣裏散開,絲絲縷縷的。
「我怎麼看不見那些呢……他們能看見,我也應該會啊……」江植把抽完的煙頭丟進了身邊的垃圾桶裏,眼睛半眯起來看著遠處,自言自語著。
我不出聲,目光朝著那片廢墟所在的方向望著,我很想跟江植說,心裏有鬼就會那樣,你爸心裏有鬼,他做過什麼你根本不知道。
他是你的爸爸,更是個魔鬼。如果人死了真的會變成鬼魂,那有多少鬼魂都是經由江海濤之手變化的,他都不敢去細數吧。
我的手指尖死勁戳著自己的手指肚,痛感和寒風讓我保持清醒,我記著左佑對我的提醒和暗示,像她說的,她來魚泉,一切都正式開始了。
「我爸把佳佳存在了殯儀館沒火化,是聽那個大師說的不能就這麼火化了,那孩子……呵呵,那神婆說孩子是來找我爸討債的,死了會變成很厲害的小鬼,要按著她說的辦法去做才能化解了……你一定知道毛莉是誰吧。」江植點著了第三根煙,吞雲吐霧間跟我說著,最後問我的時候,他扭頭盯著我。
「毛莉是誰……你爸的老婆,我的女主人,你的繼母。」我這麼回答他。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你以為我爸年輕時那些事我不知道嗎,出事的時候我八歲了,我記憶力向來特別好,我什麼都記得……」
我看著江植,他會記得什麼。
「你還記得我小姨吧,五號樓頂樓的胡姐。」江植眯著眼,問我。
我嗯了一聲。
「我有個哥……表哥的,我小姨很疼他,他要是還活著,應該跟你差不多大了,我小姨也在六院這裏住了幾年,她每天都扒著窗戶,尤其是到了冬天,她扒著病房的窗戶看著那邊,一直流眼淚,可是從來都不喊不鬧。」江植說著,嘴裏叼著煙,抬手朝那片廢墟的位置指過去。
胡姐跳樓那天,毛莉跟我說過胡姐有個孩子當年也死在那場大火裏了,再次從江植嘴裏聽到這些,我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只是漠然看著那片廢墟的方向
我在小區裏跟胡姐有過的幾次接觸,實在是沒發現她原來是個精神病人,她談吐氣質看上去都很好,除了從來都是獨來獨往之外,我也沒看出她有什麼特別古怪的地方。
可世界有時就是這麼小,她竟然也是當年那場大火的受害者,她也在那場火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