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下一座城關了所有燈

崔查德 作品 第 53 頁 / 共 154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同行的大姐哆嗦著走上前去,「我是。」

「現在手術出了問題,病人的結核球與肺癌難以鑒別,單側的毀損肺伴支氣管擴張,並且伴隨反複咯血的症狀,之前的方案肯定是不行了。必須立即做肺葉切除術。病人的資料上面,緊急聯系人寫的是你,你趕緊簽個字吧。」醫生把一張紙「刷拉」一下抽出來。擺在她的面前。

大姐的手一直在抖,不敢接那張單子。

抱玉愣怔了一下,走上前問,「醫生。不是說,只是哮喘而已嗎?」

「哎呀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想是不是哮喘?哮喘和肺結核很容易誤診知不知道?現在病人已經確診是由慢性呼吸道感染的支氣管炎進而引發的結核病,姑娘,這可不是小打小鬧的病。會要人命的啊!」

接著轉向旁邊的大姐,「你趕緊的吧,我告訴你,你還有一張單子要簽,現在病人的肺部不知道是結核球還是癌細胞在密集生長,切除了部分之後現在也不能回縮,正在大量失血,這張病危通知單你先拿著,然後在另一份家屬知情書上簽個字,這樣我們好進行下一步手術。」

大姐兩腿一軟,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捂住臉,聲音特別難聽,「我不要簽,我不簽,我不簽!」

抱玉腦子裏什麼都聽不進去,她扯住醫生的胳膊,將她拽到一邊,「醫生,如果簽字進行下一步手術,那麼手術的成功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二十。」醫生用冷冰冰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如果再繼續拖下去,那就是百分之十。」

接著醫生看向椅子上兩眼空洞無神的大姐,「我這麼跟你說吧,無論做不做下一步的手術,這個文件你都得簽,否則病人就死在手術台上了!你看著辦吧!」聲音震耳欲聾。

「我來簽吧。」抱玉轉過身去,面對著醫生,「我來簽,我剛才在文件上看到,病人的血型和我一樣,我簽完字就去抽血。」

「你是病人家屬?」醫生問。

「我是他侄女。」抱玉鎮定地說。

「那你跟我來。」醫生點了點頭,往前方走去。

抱玉抽完血,嘴唇蒼白,頭發在冰冷在熒光燈下顯得死氣沉沉,但她依舊用最快的速度扔掉了胳膊上的棉球,換上消毒服,走進了手術室,小心翼翼地圍在廖叔的病床旁。

她忽然想起前陣子他還在辦公室裏哼著小曲兒喝著茶,他讓她又再一次憶起了自己還在監獄裏的父親,她的眼眶突然紅了起來,她已經很久沒去探監了。

「你現在可以和病人說話,他能聽得見。」護士說。

「廖叔,我是抱玉,我在……」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哽咽了,「廖叔,你好好睡一覺,一覺醒來,什麼都會好的。」

廖叔的嘴巴動了動,抱玉湊過去聽,他口齒不清地說:「麻煩你,告訴醫生,早點治好我的病,我很忙,每天都要買菜做飯……我那個老太婆,什麼都不會的,菜市場都找不到……」

他在麻醉劑殘留的意識裏,依然擔心的事情是,他的老伴還在等他買菜做飯。

可他甚至連這種病情都不許自己的老伴知道。

抱玉捂著嘴嗚嗚地哭了起來,她趴在床邊,一邊哭一邊說:「我會告訴他們的,你別擔心,會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之後,抱玉便被護士門半推半就地隔絕到了手術室外。

她和那位大姐同坐在長椅上等待手術的結束,大姐看著她,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說:「老廖信任我,才在緊急聯系人上寫的我,可我卻辜負了他這份信任,還是你勇敢,小周。」

抱玉笑,一語戳穿,「我知道是人都不敢為這種事承擔責任,人之常情,沒什麼的。」

她感覺到大姐放在她肩上的手指一僵,又尷尬地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中間抱玉又去輸了兩次血,AB型血庫存的不多,加上醫生似乎也不願為此白費力氣,抱玉只能貢獻出自己的血,並且已經超過了最大獻血量。

醫生推門而出,帶來的卻不是希望,而是瞬間將她們打入地獄深淵的絕望。

廖叔沒能活著走下手術台。

那是抱玉人生第一次這麼直接地面對死亡。

廖叔蒙上白布的身體被護士緩緩推出來,他身體冰冷,面孔蒼白,雙眼緊閉。任抱玉和那位大姐怎樣撕心裂肺地喊他,回答她們的,始終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其實在時光日複一日的緩慢推進裏,有很多痛苦就像是圖釘一樣,隨著滾滾而過的車輪被軋進心裏。抱玉想,不知道廖叔將這枚圖釘軋在心裏多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