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去世多年的外公,就是那位跟廖叔說過的喜歡聽戲的人,他得了阿茨海默症以後在家裏說話就非常少了,總是丟三落四,記不清楚事情,甚至有時候,連她也不認得。有一回抱玉在班裏的排名很靠後,父親批評她,她也有自知之明,沒有吐苦水,只是在不經意間跟外公說,「怎麼辦啊我考得這麼差」,其實她也沒指望那個得了老年癡呆的外公能給出回應,沒想到他很認真地看著她,然後笑得很慈祥,說,「你當時生病了,不怪你的。」
她回憶起這些無非是為了表明,在她漫長的二十幾年人生中,她是真真切切被人疼愛過的,只不過太過短暫。
「其實你也不用擔心,我現在已經接任了許多我爸公司的一些業務,更何況,嘉恒一直是雲氏的大客戶,我爸也是雲氏董事會成員之一,有這層關系,想讓你接了聖島的單子沒什麼難度。」顧恒止說。
「我知道沒什麼難度,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看起來覺得我不過是靠賣肉加分駁上位。」
「你是不想讓傅二看出來吧?」顧恒止一語戳穿。
抱玉喝完了果汁,啞然失笑。
他打了個生動的比方,「你這樣反而會更累,幹嘛要時刻顧忌別人怎麼看你呢,就像癌症,醫生說早期或者晚期,也都是癌症,賣藝不賣身的妓女和完全沒有尊嚴的妓女,同樣也都是妓女,並沒什麼區別。」
「那你幹嘛要喜歡我?」她問。
「沒那麼多理由吧,要是喜歡一個人都要分一二三條的理由列出來,活著也太累了。就像傅二那樣,他那種人,做什麼都先畫好圖紙再去施工,沒有把握的事情他才不幹。」斤池休弟。
「你為什麼要叫他『傅二』?」
「因為他在顧家排行老二。」顧恒止笑著,料到了她的疑惑,故意賣了關子,喝完了杯中的酒才緩緩說:「他父母很早就過世了,他就被他的舅舅,也就是我的父親,收留到家裏養著,跟我和嘉妮一起,我們三個是從小玩到大的,發小級別,但是他和我們不一樣。」
抱玉知道他所說的是哪裏不一樣,沒人懂得那種從小被收留在別人屋簷下的感覺,別扭的、無所適從的孤獨感,必須活得很規矩,盡管舅舅說了無數遍「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也無濟於事,怎麼可能一樣呢?
周家破產的那陣子,抱玉住進許盡歡的家,也像個被收留的女孩,但許媽媽是個非常容易相處的人,性格和善溫潤,對抱玉又疼愛至極,惹來許盡歡無數次的醋意大發的白眼,甚至那陣子,周圍鄰居詫異著說,原來你家有兩個女兒哦。許媽媽就會非常得意的笑,抱玉也笑,因為即便這不是自己的家,但她的確是因為有許媽媽在,所以才不會那麼害怕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想必顧家在傅雲起心中的意義與地位,不亞於許家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所以傅雲起的人生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像一張1000格作文紙,條條框框早已畫好,不管你有多少七情六欲,也只有1000字的發揮空間,所以很平靜,也很無趣。
所以他是那種讓人討厭的完美主義者,筆記一定要工工整整,書皮不能翹不能卷,襯衣要平要直一個褶子都不能有,每天六點起床晨讀吃飯去學校,測試無論大小也保持前十名,看書之前一定要用香皂洗手,不在手機上貼水鑽,用的數碼產品從不貼保護膜,但極少磨損。
因為那些書,那些手機,那些數碼產品,都不曾有過一刻真切完整的屬於過他。
所以後來的他在商界肆意掠奪,在廣告界叱吒風雲,凶狠、暴虐,殺伐決斷,無非就是想靠自己的雙手得來那些東西,真切的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樣握在手心裏,他才不會做噩夢,才會睡得安詳,過的安生。
他不像顧恒止一樣玩世不恭遊戲人間,他的人生只有兩個字:安穩。
顧恒止問抱玉,「這樣的人你還喜歡嗎?」
抱玉聽得入迷,回過神來的時候依舊沒有猶豫,她說:「喜歡啊,當然喜歡。」
「如果說,今天的一切其實都是傅雲起的安排,他讓你來雲氏,只是看你有充足的利用價值,他故意不把單子給你,激將你想出別的辦法拿到單子簽了合同,因為單子拿下之後,我爸就能同意他升任首席執行官,這樣的話,你還是喜歡他嗎?」
這樣類似的問題,許盡歡也問過她,如果有一天,你愛的男人突然變胖了、毀容了,沒錢了,或者變得工於心計,變得城府頗深不擇手段了,完全看不出是同一個人,你還會愛他嗎?抱玉翻了個白眼過去,輕蔑的說:「當然不。」盡歡看了看她,說:「這就是我和你的不一樣。」
但她現在卻看著顧恒止的眼睛回答:「喜歡,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我和他,是同一種人。」
「哪一種?」
「自私狡猾、為自己而活、不然就覺得會遭天誅地滅的人。這是食物鏈,如果不這樣,會沒有安全感。因為一出生就沒能抓住一副好牌,所以只能打好手裏的爛牌。」
說完之後,她有些錯愕地搖了搖頭,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這些,又不是所有人都會懂。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心裏真的有你,他會這樣利用你嗎?」顧恒止這樣問她,她終於沒有辦法再回答。
她想,她喜歡他那是她自己的事,和他心裏有沒有自己,有什麼關系呢?但說白了也都是托詞罷了,人都是自私了,付出了就想得到回報,喜歡了就希望對方也同樣喜歡,恨了就希望周邊的人跟著自己一塊兒恨。
過了良久,久到外面的雨都漸漸小了,她才凶悍的開口說,「我喜歡他,那是我的事,與他何幹?他心裏是不是真的有我,那是他自己的事,又與我何幹?」
她渾身妖嬈,舉手投足都是屬於物質的氣息,但只有在她故作凶悍的時候,她眼神裏的那一點稚嫩才會出賣她的真實年齡。
但話說出口她就覺得自己有些難過了,那杯果汁的柚子味太重,酸的嗆人,順著味蕾就蔓延到了鼻腔,又順著鼻腔爬上了眼睛。果然高中物理課本上說的很對,分子是不斷運動的。她記得那個時候,老師說,孤立系統的熵永遠趨於增加,也就是會從均勻有序狀態回歸無序狀態。抱玉想著想著笑起來,也是,整個宇宙都是如此,何況是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