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他握緊了手,看著這架開始劇烈咳嗽的飛機。
空姐極力安撫著乘客,但起不到一點作用,很快驚慌的人群聲音就蓋過了空姐的聲音。
「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是不是啊!」原本還在聽歌的少年驚恐叫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剛才那位穿著絲襪索要名片的女人抱頭痛哭。
「媽媽,媽媽」
是嬰兒哭鬧的聲音,簾子外,經濟艙的乘客似乎已經亂作一團。
只有傅雲起極為平靜,他安撫好抱玉,顫顫巍巍站起身,拿過空姐手上的擴音器,對周圍慌亂的乘客安撫,鎮定地說:「如果不想死的話就給我安靜!在這個時候,與其慌張害怕成這樣,不如冷靜下來,你們這樣狂躁只會讓危險更加劇。大家盡量保持鎮定,不要慌亂,飛行遇到氣流是比較常見的,不要糾纏機組人員,也不要試圖去駕駛室,一味的糾纏和發泄恐懼心理可能適得其反!」
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禱告乞求上天庇佑。
空姐拿了一疊白紙和筆走了過來,分別分發到每個人的手上說:「請大家冷靜,駕駛員會盡力讓飛機平穩飛行,但以防萬一,請你們在紙上留下遺言。」
每個人都只好悲傷地接過紙和筆,開始思考該寫些什麼留給家人。
傅雲起握著筆,凝眉沉思,抱玉拿著那張紙,她有點不太敢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生命會像一束短暫光線,居然活不過二十四歲。她突然害怕了,是真真切切的害怕,當死亡離得這麼近的時候,她甚至嗅到了血腥味,此刻她不再是決絕的周抱玉,奔放的周抱玉,嬌豔奪目的周抱玉,熱烈迷人的周抱玉。
她只是和大多數人一樣,一樣的怕死。
真抱歉啊許盡歡,你的真絲眼罩,我恐怕是不能還給你了。但是你下次相親能不能別畫那麼誇張的妝,真的,特別難看。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別誤會啊,其實你本來也,怎麼說,挺好看的。
爸爸,如果我能挺過這場空難,我就去監獄裏看你,我保證。你記得把胡子刮一刮,我不是說你留胡子不好看,我只是覺得,那樣顯得很邋遢,我知道你聽見以後肯定又要難過了,很容易想象,雙魚座的你內心又開始千瘡百孔了。
我要跟你說的是,你聽著點兒呀,上回我說你是老年人,是跟你開玩笑的,你不用著急去拿啞鈴來向我證明,你在我心裏呀,一直都是最好的爸爸,就算全世界都說你是詐欺犯,他們都不偏袒你,但是我最、最最偏袒你。是真的。
不過,我現在倒是明白了,其實,多數情況下,死亡並不會真的帶走什麼東西,它只是把原來那些愛較勁的問題,變得不再重要了。爸爸,我跟你說,我想好了,我啊,我想要一個像傅雲起那樣的男朋友,我不是說我喜歡傅雲起,不是,我就是說,我想要他那樣的人,我覺得,我覺得他好。
爸爸,你會同意嗎?
然後,她攥著那張白紙,沒有寫字,上面依舊是一片空白,她只是單純攥在手裏,她知道此刻不管寫什麼其實都是徒勞的無用功,她也沒想過要給誰留下什麼遺言,想說的都在心裏默念過了,就是那些。
但是傅雲起不同,他真的提筆在白紙上寫下了一行話,因為他知道,在最危機的關頭,他最渴望的無非就是活著,他想如果遇到空難,他最終沒能安然無恙或者幸存,他也一樣會感激上蒼。因為眼前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他提筆在紙上寫,就這樣吧,沒有關系,眼前的一切,已經是最好的安排。
他將那張紙對疊放入口袋中。
然後,他對著抱玉的方向伸出了手臂,「過來。」
飛機還在顛簸,甚至是比剛才更嚴重的抖動,即便已經受到空姐安撫,機艙裏還是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低低的啜泣與哀嚎。抱玉像只小動物一樣鑽了過來,溫熱的呼吸暖暖地吹拂著他的前胸,很癢。
「是不是覺得我們現在很狼狽?」
她能感覺到他的每一次呼吸,「嗯,不狼狽怎麼狼狽為歡?」抱玉換了個坐姿,拉著傅雲起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她想,就這樣吧,時間就此停下吧。
「我知道這很難熬。」他一邊摸著她烏黑厚重的長發,一邊對她說,「不怕,忍一忍,大家都一樣的。」
這個時候傅雲起才發現,原來除了飛機本身在抖以外,周抱玉也在抖。這個淩厲冷靜的女孩,沒人知道她其實在傅先生的懷裏抖的不成樣子,她的手指甲幾乎要嵌到傅雲起胳膊額的肉裏,連牙齒都在咯吱咯吱的打冷顫。
然後,她把臉埋進傅雲起的臂彎裏,很用力地埋進去,然後,肩膀開始劇烈的抽搐,他知道,她在哭。
傅雲起一直握著她的手,說,「沒事,我在這呢。」
抱玉嚶嚶地哭著,因為臉孔埋進去的原因,哭聲聽起來嗡嗡的,她邊哭還邊說著話,口齒不清的,聽不大真切。傅雲起湊近了才聽到她說的是,「我害怕,別讓我死,別讓我死……」
別讓我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