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段時間傅雲起也不好過,連續四十八個小時沒合眼,最後到家裏時,因為神經過分亢奮而無法入眠,全身肌肉持續著緊繃狀態,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懸浮在半空中,肉體也不再屬於自己。
抱玉也辛苦,但是她不知道該跟旁邊的傅雲起說些什麼好,只能閉著眼睛假裝。每天淩晨兩點鐘才回家,不顧有孕的身體疲累,她賤兮兮的對盡歡說,「等著吧,等到了三個月大看老娘不去醫院墮他個丫挺的!」然後去睡覺,接著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之前准時出現在公司,抱著一大堆文件往大樓走。
其實在聖托裏尼那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躺在那位公關部經理的床上的,等她晃晃悠悠爬起來,那位經理就已經舉雙手跟投降似的向她坦白,他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只不過是嘉恒的股總監打電話讓他灌醉了她,然後接回來。那一刻抱玉才發覺自己中招了,然後她想了想顧恒止為什麼要這麼做,等等,顧恒止在嘉恒一向被稱呼為顧總,什麼時候又改成「顧總監」了?
那時她才想到,原來所謂的「顧總監」不是別人,就是顧嘉妮。
「所以為了雲氏的未來著想,您還是先回去休息吧。」抱玉說。
傅雲起聽完這話,扭頭看她,笑著說,「你和姓顧的那小子最近不也熱火朝天的嘛,咱們彼此彼此。」
「我會注意的,不會影響到工作,您請放心。」抱玉說話時還盯著模特看,直到傅雲起走出攝影棚,她都沒有看他一眼。
壞事做多了誰都會恐懼,抱玉當然也會怕,但她知道做壞事有做壞事的秘訣,那就是別猶豫。
從那以後抱玉和傅先生一直保持著普通的上下級關系,傅先生交代的事,抱玉都會一一去做,但是私底下再無聯系,就算是電梯裏只有傅雲起和抱玉兩個人,抱玉也會退出電梯等下一趟。
有一次加班從公司裏出來,抱玉按開電梯,門打開,傅雲起站在裏面,雙手插袋,特別像站在學校門口等小女友放學的高中生那個熊樣。抱玉趕快按下關閉鍵,之後傅雲起再打開,抱玉再按關閉,反複幾次,這趟電梯下不去,旁邊幾個電梯上不來,幾位員工都挺無語的看著他們,門開開合合,他們也都這樣盯著彼此。
也是那一刻,傅雲起第一次發現抱玉的眼睛是漆黑的。她的瞳仁似乎是要比別人大上幾號,別人的眼睛裏面只不過是兩個小小的黑點,她不一樣,她的目光深處有兩個淩晨一點的夜晚。萬籟俱寂,沒有任何聲息。
抱玉繃不住,轉身准備走去安全出口,傅雲起突然探身把電梯門擋住了,從抱玉身邊經過,說,「你坐電梯,我去走樓梯。」說完打開安全出口的門,走了出去。
抱玉悵然若失地看著安全出口,電梯門合上,離開這個樓層,沒帶走任何人。
許盡歡也說過她既然懷孕了就不要在公司那麼逞強攬太多的工作,她像是沒聽見,看了看尚還平坦的小腹,微微一笑,說了句,「好孩子。」轉身就又投入到戰鬥當中了。
她已經拿出了十餘套方案給地中海酒店的人選,帶著一組人,沒日沒夜在辦公室裏喝咖啡,醫生嚴重警告她懷著孕不能喝,更不能抽煙,她也依舊當做耳旁風,繼續熬夜敲策劃,為此抽煙酗酒無一不做,後來還是被否。抱玉咬著牙跟傅雲起申請額外的項目經費,請了外面幾個很厲害的設計師同行,租著高檔公寓給他們住著,直接提著現金給他們送去,說誰的案子通過,錢全拿走。
到最後,抱玉在辦公室裏幾乎整整消耗了一夜,好幾次自己在講方案的時候腦子都要缺氧了,如果不強迫自己說話,可能隨時都要一頭栽倒在地上。
然後她去了洗手間,對著鏡子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告訴她,周抱玉,你一定要堅持下去,你沒有選擇,只有堅持。
抱玉最終還是把策劃案定了下來,像她當初拍著胸脯跟傅雲起保證過那樣。
隨著愛琴海案子的落幕,抱玉開始在廣告圈嶄露頭角,雲氏的資金也有了轉圜的餘地,雖然不多,但足夠撐一會兒。
顧老爺子親自過來為此慶賀,現在雲氏有些人心不齊,最重要的就是需要在這種小成績上鼓動大家繼續努力,明天會更好之類的。抱玉舉起香檳慶功,站在金光閃閃的香檳塔背後,只有她知道走到這一步有多艱難。
她的眼神不自主地帶到站在一邊的傅雲起,他嘴角上揚拍手,像每個宣傳畫封面雇來的廣告演員,和大家碰杯,感謝大家的努力,承諾雲氏美好的將來。然後她和他假惺惺的碰杯,假笑,拍手,寒暄,致謝。
那晚顧延盛也醉了,說傅雲起有眼光,挖來抱玉這個得力助手,知人善用。
抱玉輕輕碰杯,客套假笑,「都是傅老板栽培。」
接著顧老爺子直言不諱,說,「你這個女孩子我喜歡,剛好我缺個文秘,要不要來嘉恒發展?」
抱玉謙虛道,「其實很多地方我自己也沒有經驗,正想著忙完這個Case就出國一趟,好好深造一下,回來再去嘉恒也不遲,這樣也不至於丟了顧老的顏面,免得別人再說顧老眼拙,看人不准。」
「喲,這小姑娘倒是挺會說話,雲起,是你教她的?」
抱玉沒回答,第一反應是看向傅雲起,他正仰頭喝香檳,放下杯子後,也沒看抱玉,直接對顧老爺子說,「出國也好去嘉恒也好,要看抱玉自己的意見。」
顧老爺子笑的意味深長,「怎麼,都要成為我女婿了還這麼多牽掛,我全都懂,要你舍得才行啊。」
傅雲起哈哈大笑,「您這話說的,我怎麼可能攔著別人高升呢,尤其是抱玉,她自己喜歡就好,我希望自己手底下每一個員工都能有更好的發展,不過至於出國還是留在春城,這種事還得她自己決定。」
Lily看出對話裏的些許尷尬,馬上拉著抱玉走,說不能光顧著拍顧老馬屁,也得和其他同事歡慶吧。這才解了局。
那晚抱玉其實沒怎麼喝酒,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敢去碰那些酒,只是用手舉著杯子晃來晃去的,她拒絕承認是因為肚子裏那個小家夥,她怎麼可能,巴不得他死呢。
一轉身,傅雲起也消失不見了。她趕忙走出大廳,看見走廊裏,傅雲起接了個電話,然後按了電梯,接著,就消失在她的視野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