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媽,結婚是終身大事,由不得你胡鬧。那個什麼高建國,趕緊斷了。」張鳳鳴已經帶上了命令的語氣。
安慧終於軟了下來:「媽,您別逼我,他是我喜歡的人,還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麼這樣?」
「救命是救命,結婚是結婚,這是兩碼事。」張鳳鳴的語氣也松了些,「你看看咱們家現在的情況……」
安慧突然看見了母親手腕上亮出嶄新的手表,表帶折射出點點銀光,一看就是高級貨,立刻面露諷刺道:「媽,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勢利了啊?」
張鳳鳴的火頭又上來了:「勢利?你就這麼跟你媽說話!我這麼安排為了誰啊,還不是想讓你嫁得好點,你爸能早點脫了帽子,你哥能參軍。我一輩子都在為安家付出,你還說我勢利!」話沒說完,突然呼吸急促,胸口發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安慧見狀,連忙伸手去撫張鳳鳴的胸口:「媽,媽您沒事吧?」
張鳳鳴一把推開了安慧的手,厲聲說道:「安慧,我告訴你,和王家的這門婚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你現在可能不能理解,但是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安國慶也聞聲而來,一邊扶起母親,一邊責怪妹妹。
「讓你妹妹自己靜靜,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張鳳鳴扔下這句話,就倚著兒子出了房間。
哐當一聲,門被鎖上了。是母親讓哥哥鎖上的。安慧聽到聲音已經晚了,敲打哀求一番都是徒勞。安慧把氣撒在自己屋裏,把桌子上的東西都掀翻在地,整個人撲倒在床,痛哭起來。
安慧被關在家裏的消息很快由丁躍音告訴丁躍民,又由丁躍民傳給高建國,高建國立刻踩上單車就到了安家院外。
張鳳鳴開門一看是高建國,又擺起了臉色。這回高建國忍住了,耐心地提出希望能跟安慧見上一面。三言兩語之後,張鳳鳴主動出來,說跟高建國在院裏談幾句。張鳳鳴語氣溫和,說出的話卻是冷嘲熱諷,而且讓高建國以後都不要再來了。不等高建國反應過來,張鳳鳴已經重重地關上了門。
這一刻,高建國的內心翻江倒海。此刻的安慧,可能正傷心委屈,甚至失落絕望,他恨不得破門而入。但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是想要冷靜,還是為了那可憐的自尊心,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就這樣,他默默地走出了部隊大院,腦子裏一片空白。
四
即便是沉浸在愛情痛苦中的高建國,也感覺到了母親嶽芳英最近的異常。一方面她總是深夜才下班,即便在家也幾乎不和家裏人說話。估計是有重大任務,高建國也沒有太在意。可後來高建國發覺母親避開公安局的同事在單獨行動,甚至還有一次私下去過西郊勞改農場。青年人的注意力總是容易轉移,現在又有新的事情讓高建國忙碌起來。
清明的黃昏飄著雨點,高家兄弟原本和一幫朋友約好去天安門獻花圈,因為擔心被抓,所以幾個年輕人決定改去西單電報大樓會合。在電報大樓門前,高建國見到了久違的安慧,面容雖有些憔悴,倒生出一種病西施的美態。安慧拉著高建國說,多虧了丁躍音自己才能出門。三個人又開心地聊了幾句。
丁躍民突然湊過來說:「今天能來就謝天謝地吧!快快,我們快過去吧!建軍正在朗誦紀念總理的詩歌呢!」
人群中,高建軍正大聲念著一首詩:
周總理,我們的好總理,我們大家思念著你,呼喚著你!你走過革命的征途千萬裏,祖國遼闊的大地上布滿了你艱辛的足跡……
一首悲愴而悠揚的小提琴聲漸起,配合著建軍的朗誦。是安慧拉起了小提琴。高建國拿出素描本,筆尖沙沙地滑動,建軍和安慧的形象在紙上生動起來。丁躍民在一旁用雨衣替高建國擋著雨。雨聲越下越大,混合著琴聲、朗誦聲,還有悲切的慟哭聲。大家用這樣的方式紀念敬愛的總理。
突然,一個青年跑過來,慌張地喊道:「民兵,民兵來了!」
高建國一舉手喊了聲:「大家分散跑!快!」
一時間,哨聲四起,大批的民兵來了。高建國交代同伴們分散突圍,丁躍民第一個跨上了自行車,丁躍音跳上了後座;高建軍和幾個朋友騎著自行車就跑;沒了車,高建國急忙拉起安慧跑進了旁邊的一個胡同。
4月上旬清明節前後,北京市上百萬群眾,從早到晚自發地聚集在天安門廣場,舉行宣誓、默哀、講演、朗誦、抄詩等活動,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獻花圈、貼傳單、作詩詞,悼念周恩來,聲討「***」。對於人民群眾的革命行為,「***」一夥派出民兵、警察進行幹預,制止人們的悼念活動,撤走放置在天安門廣場的悼念品,並派出便衣人員跟蹤、逮捕參加悼念的人們。
高建國拉著安慧一路狂奔來到紅衛戰校,樓頂的旗杆上一面五星紅旗在夜幕下迎風招展。高建國舉著手電,拉著安慧一路小跑,從一個教室到另一個教室,光點在教學樓的窗戶上上下下跳躍著,仿似夜雨中頑皮的舞者。安慧緊跟著高建國的步點,兩人就像是遊戲一般,一直跑進了茶爐房。
高建國滑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焰在眼前跳動起來,映照在安慧大大的雙眸中,更添了幾分動人的魅力。
安慧有些擔心地問道:「建國,沒人追來吧?」
「不會有人來這兒的。」 高建國說著,從褲兜裏摸出一根蠟燭小心點上,又四處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個摔壞的搪瓷的杯子,倒扣在桌上,當了蠟燭的底托。茶爐房開始變得亮起來,安慧這才看到高建國一副落湯雞的模樣,不覺撲哧笑出聲來。
「小點聲,民兵不來,你可別把看門大爺招來了。」
安慧趕緊捂住了嘴。
「這麼大的雨,衣服都濕透了吧,正好,這是茶爐房,把濕衣服脫下來烤烤吧!」
安慧點點頭,靜靜地脫下了棉衣。高建國把棉衣展開搭在架子上,又把自己的毛衣脫下來披在了安慧身上。他這才發覺安慧那雙大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眼波隨著燭光而流動,看得高建國有些癡了。空氣流動,燭影紛亂,才讓高建國回過神來,柔聲問道:「慧兒,剛才嚇壞了吧?」
